面对面丨怎么才能办好农民的事？专访“小麦院士”许为钢

　　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北京开幕。全国人大代表、小麦国家工程实验室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许为钢带着建议来到了大会。本周《面对面》专访许为钢。

　　“小麦院士”的建议

　　许为钢：今年我想把五年前曾经提的一个建议再次提，就是建议把我国农作物纳入碳汇交易市场，我们国家现在已经实现了碳汇碳源的交易市场，但是它只是把森林算进去了。

　　许为钢所说的碳汇，指的是植物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并将其固定在植被和土壤中，从而减少其在大气中的浓度；而他所说的碳源，则指的是产生二氧化碳之源。为遏制全球变暖趋势，国际上已经形成了碳汇碳源交易制度，将碳排放权作为一种有价值的资产在市场上交易，但国际上碳汇的计算主要以森林为主。

　　许为钢：我当时讲了以后，好多人搞不明白碳汇碳源是怎么回事，我想这次再提一下，再提一下以后我觉得它有几个作用。第一个就是客观存在，农作物就是碳汇，我们应该重视这个事，而且把农作物作为碳汇了以后，它就形成了一种对农业的生态补偿。第二个如果说农作物的碳汇量能够进入交易，可能我们还可以引导国际规则的改变。

　　三个十年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是因为许为钢对中国的农作物种植，尤其小麦种植的熟悉。仅仅他带领团队育成的小麦品种在全国累计推广面积已经超过3.5亿亩。20世纪90年代，许为钢调任河南省农业科学院小麦研究所工作。当时，中国人吃饱饭的问题已经得到解决，但对粮食品质有了更多的需求。

　　许为钢：我们国家在21世纪初20世纪末就开展了优质小麦的品种选育，我们第一阶段主要是针对国外可能对中国形成的商业冲击。它是生物体，不是像孩子们拼积木，我叫它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不能违背某些生物规律，可能你想把这两个优点结合到一块，它可能结合得不是很美妙。

　　十年之功，许为钢率领团队着力培育的优质强筋小麦品种“郑麦9023”终于扎根大地。漫长的研发培育周期，除了要耐得住性子，还要忍得住寂寞。为了攻克小麦赤霉病这一世界难题，在“郑麦9023”品种选育时，许为钢带领团队经历了屡败屡战的煎熬。

　　经过十年的努力，2000年，“郑麦9023”实现了优质、早熟、多抗、广适性在一个小麦品种上的聚合，并在之后的6年连续种植面积全国第一。“郑麦9023”获得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许为钢：到2000年了，我们下一步干啥？下一步在中国必须把优质和高产要结合起来，你只讲优质不讲高产，粮食安全有问题，农民的增收也有问题。因为你优质小麦虽然质量好，可以加价，但是产量比其他低个一百斤，甚至更多，那也不行。

　　2010年，经过又一个十年，许为钢带领团队推出了“郑麦7698”，这个品种将强筋小麦的高产和优质很好地结合到一起，引领我国优质强筋小麦品种产量迈上了亩产700公斤的台阶。

　　鉴于许为钢的突出贡献，2010年，许为钢被任命为河南省农业科学院小麦研究中心主任，小麦国家工程实验室主任。职务的变化，让许为钢感觉到身上的责任更大了。

　　从2010年到2019年，第三个十年，许为钢带领他的团队又成功培育出了不仅优质高产，同时还绿色环保的“郑麦1860”。

　　活成恩师

　　在小麦育种的道路上，许为钢走了40年。1982年，许为钢考上了西北农业大学农学系的研究生，师从我国著名的育种学家赵洪璋，研究方向是小麦遗传育种。赵洪璋率队培育的小麦品种为中国小麦育种事业的发展、为农民的增产增收做出过巨大贡献。许为钢研究生毕业后，留在西北农业大学小麦育种系工作，见证了恩师工作和生活的点点滴滴。

　　许为钢：老师1994年去世，遗体告别仪式在西安殡仪馆。那天上午我一进殡仪馆现场就震惊了，所有送去的花圈和挽幛，除了国务院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和省政府省委的，西北农大的是落的单位的名字，其他全部落的是扶风县人，宝鸡市人，好像哪个村的，哪个镇的人，全是落的这种。

　　记者：为什么会在你心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呢？

　　许为钢：做一个科学家，你的对象是谁，对象好像我们是小麦，但是这个小麦上面所承载的东西是什么？是农民的需要，国家的需要，人民的需要。

　　在许为钢看来，恩师赵洪璋不仅给他传授了小麦育种的方法，更给他传授了做人做科学家应该具有的品行，几十年之后，许为钢活成了恩师的样子。

　　现在，在以许为钢为代表的中国小麦育种科学家的努力下，中国的小麦种子已100%做到自主可控，小麦品种在单产、品质方面都已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成为中国粮食安全的压舱石。2016年，许为钢被任命为国家小麦育种联合攻关首席科学家；2021年，许为钢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如今，许为钢和团队又有了新的目标，他们瞄准了占据中国人小麦粉消耗百分之八十的中强筋小麦品种，准备将其再进一步改良，使之更加优质高产，这将又是一个十年计划。

　　记者：其实做科学家最欣慰的，就是他的科研成果能被很多人记住，特别像你们做粮食研究的科学家，最重要的是能被农民们记住。

　　许为钢：是，你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农民种你这个品种能增产增收能获得好的效益，他才去种你这个品种。当你给农民提供好的品种的时候，你也可以深深感受到他们对你的感激之情。比如我主持选育的品种大面积推广了，有一次我和农业农村部的领导一起到驻马店，在村里面开座谈会，介绍我的时候就说，这位是河南农科院的小麦育种专家许为钢，大家鼓鼓掌。当地的领导后面补了一句，就是我们大家种的9023的育种人，农民就全站起来鼓掌。

　　记者：对你的冲击影响呢？

　　许为钢：给大家办了事，你办的这个事办好了，你选这个品种是农民所需要的，你走这条路走对了，你研究出来的东西符合他们的需要，你没白干。

　　记者 古兵

　　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