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廖洋 李思辉 通讯员 田娟

　　2024年冬天，37岁的比利时人Alex被母亲带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以下简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

　　4年前，Alex被诊断为复发-缓解型多发性硬化症—— 一种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一年后，他病情恶化，行走如螃蟹，短程拄杖、长程依靠轮椅，连两岁的孩子都不敢抱。几经辗转，Alex的母亲得知中国正在开展全球首个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CAR-T）治疗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的临床研究。

　　跨越万里，母子带着“也许是最后的希望”来到武汉。经严格评估，Alex开始接受治疗。几个月后，他重新站起、行走、拥抱孩子、授课，宛如新生。

　　这项由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教授王伟团队完成的研究，在全球首次证实CAR-T能安全穿越血脑屏障，在中枢神经系统中清除致病B细胞，有望治愈“不可攻克”的神经免疫病。

　　近日，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细胞》，被国际同行专家称为“自身免疫性疾病治疗的划时代探索”。

王伟（中）和团队研讨病情。受访者供图

　　突破“禁区”，叩响中枢免疫之门

　　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犹如潜藏在神经网络中的“隐形炸弹”，持续攻击着脑与脊髓的免疫平衡，导致患者逐渐丧失行动、感知甚至认知能力。这类疾病病程漫长、反复发作，因血脑屏障的阻隔，传统药物难以奏效，许多患者最终在轮椅与病榻上耗尽希望，堪称医学领域的最大挑战之一。

　　而在人类免疫治疗的版图上，中枢神经系统曾是一片“禁区”。

　　血脑屏障像一道固若金汤的城墙，几乎将所有药物拒之门外；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患者的炎症被困在脑内“孤岛”，神经功能不断衰退，复发难控。半个世纪以来，全球科研界无数次试图攻破这道防线，却始终未能成功。

　　王伟团队用CAR-T第一次打开了这扇门。他们以B细胞成熟抗原（BCMA）为靶点，把原本用于治疗血液系统肿瘤的CAR-T“请进”神经免疫病领域。这是一场高风险的尝试——CAR-T能否穿越血脑屏障？能否精准找到并清除致病B细胞？能否避免引发致命的神经毒性？这些问题，国际上没有答案。

　　王伟对《中国科学报》表示：“我们要把实验室的创新，真正变成能改变患者命运的疗法。”

　　经过多轮严苛的伦理审查，团队开展了研究并得到了关键性证据：CAR-T能够在中枢环境中安全扩增，精准清除致病B细胞，重塑免疫生态。

　　治疗后，患者的神经功能持续改善；磁共振成像影像中，炎症病灶逐步缩小；脑脊液自身抗体长期维持在低水平；神经传导信号恢复，中枢免疫环境趋于平衡，部分患者可以重新站立、行走。

　　这是全球首个证明CAR-T不仅能“抵达大脑”，还能“重启免疫”的科学证据。研究为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提供了首个CAR-T治疗范式，并通过单细胞多组学揭示了中枢免疫微环境重塑机制，为慢性神经炎症疾病的免疫治疗开辟了新方向。

　　从此，免疫治疗的方向被重新定义，它不再只是“压制免疫”，而是“重建平衡”；不再局限于“外围调控”，而是迈向“中枢干预”。这是一场从“免疫抑制”到“免疫重置”的治疗理念的转变，有望实现神经免疫疾病长期、深度缓解，让神经元重新奏响生命乐章。

　　在多个“战场”创下佳绩

　　这项研究的起点，是一次在“无人区”中摸索的尝试。

　　“我们认为理论上是可行的。”团队成员、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神经内科教授秦川回忆道，“只是剂量、途径、监测标准都要重建。”

　　那段日子里，团队反复打磨方案——没有模板、没有参考，一切从零开始。立项、伦理审查、注册，层层推进，那时全球只有3项同类研究，中国仅有这一项。终于，团队在临床研究注册系统（ClinicalTrials）顺利立项。

　　临床阶段，他们又迎来新一轮考验。“CAR-T治疗可能引发细胞因子风暴和神经毒性反应，其进展极快。”秦川解释道。为此，团队组建了包含神经内科、血液科、ICU、影像科和免疫科等的快速反应体系，用实时监测和生物标志物全程守护患者安全。

　　接受治疗的首位患者罹患原发进展型多发性硬化症，病情反复发作、几近瘫痪。数月沟通与准备后，他终于接受了治疗。几周后，患者重新站了起来。

　　这并非孤例，在更多难治性免疫疾病的“战场”上，团队继续创下佳绩——在全球率先将CAR-T疗法用于治疗视神经脊髓炎、免疫介导坏死性肌病、重症肌无力和慢性吉兰巴雷综合征等神经免疫病，使83%的难治性患者实现两年以上无复发，达到无需药物维持的长期临床缓解状态。

　　研究团队首次将CAR-T用于复发难治性免疫介导坏死性肌病治疗，让瘫痪在床的25岁小伙子小邓重获了行动能力，如今，他已是怀揣梦想的医学研究生；在首次用靶向BCMA的CAR-T（CT103A）攻克难治性重症肌无力后，患者谢女士不仅摆脱了长期的药物依赖，还奇迹般地诞下一个健康的婴儿。两项成果分别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与《欧洲分子生物学学会期刊》。

　　团队的系列成果被纳入《自然评论-风湿病学》年度细胞治疗进展，被国际视神经脊髓炎研究组评价为“极具潜力的治疗策略之一”，并改写了该疾病最新的国际诊治指南，还被欧洲血液和骨髓移植学会纳入自身免疫疾病创新细胞疗法的临床实践。

　　2025年4月，由王伟牵头、国内多位神经内科领域专家共同撰写的《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治疗难治性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专家共识（2025 年版）》正式发布，为我国神经系统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临床治疗提供了新的规范化指导，标志着我国在这一前沿治疗领域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从拒稿到顶刊

　　2022年，团队将早期成果投给医学领域一份顶刊。外审专家一致认为研究“意义重大”，然而，在终审阶段，主编以“暂不适合刊登”为由拒稿。

　　为了让世界看到中国科学家的探索，团队决定先从“家门口”发声。2023年1月，成果刊发于《信号转导和靶向治疗》。这是全球首篇系统报道CAR-T用于神经免疫病治疗的论文。文章刊出后，引发国内外广泛关注。德国、芬兰、意大利、西班牙、日本等国同行纷纷发出邀约。那段时间，他们几乎每月都在出差——作报告、参加会议、答疑，一次次与国际同行面对面讨论数据与机制。

　　与此同时，科研持续推进。2024年10月，团队正式向《细胞》投稿。这一次，他们准备得更加充分。“我们是全球首批开展CAR-T治疗免疫病的研究中心之一，有超过两年的回访数据，目前公布的数据中，还没有见到我们这么长时间的疗效观察和如此深度的分子特征分析。”团队成员、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院神经内科教授田代实说。

　　很快，他们收到了编辑来信，论文接收也异常顺利，仅一轮修改便获通过。

　　“我们很幸运，但CAR-T疗法的探索远未到终点。”田代实介绍，目前团队正开展更深入的分层研究，希望找出那些未能完全获益的患者群体，针对不同致病B细胞亚群，开发更加精准的靶点与治疗方案。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5.09.020

　　《中国科学报》 (2025-10-30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