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杂交柑橘”

　　又到了品尝柑橘的黄金时间。

　　种了近30年柑橘，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研究员曹立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培育出一个“网红”品种——过去两个月，由他主导选育的第五代杂交柑橘品种“阳光2号”在网络意外走红，这款尚未进入推广阶段的柑橘，上线7天内售出近2.5万斤，即便挂出“断货”提示，后台“求购”的私信仍不断涌入。

　　消费者为“阳光2号”低酸脆嫩、清甜多汁的口感点赞时，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成果背后，是西南大学科研团队从上万株育种材料中反复筛选、历经十余年试验与淘汰的漫长过程。

　　作为历史上的柑橘大国，中国栽培的柑橘品种曾先后传到海外，比如明朝传到西方的甜橙，就在多年选育中衍生出许多优良品种。但在20世纪很长一段时间，我国柑橘品种多依赖国外引进，比如在市场上备受欢迎的不知火（丑橘）、春见（耙耙柑）和爱媛38号（果冻橙），品种均源自日本。

　　这所走出过“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等科学巨匠的高校，一直在培育中国“种子芯片”、农业强国的路上默默耕耘。而第五代杂交柑橘品种“阳光2号”正是他们助力乡村振兴科技强农的一个缩影。

　　从还助学贷款开始的“意外走红”

　　曹立介绍，在网上售卖柑橘的初衷，是为了帮研究生李顺心还清助学贷款。而李顺心选择曹立当自己导师的原因，则是在官网上看到他“脸最黑”，觉得这位老师一定“经常下地”，“是个实干派”。

　　“曹立老师确实不太一样。”李顺心笑道。曹立不看重学生写了多少论文，而是鼓励他们尽早走向实践。

　　在招生时，曹立不特别看重成绩，更关注学生是否真正热爱农业，能否共情农民的辛劳，“会开车还是加分项”——研究所离种植基地远，曹立鼓励学生深入基层，调研柑橘产区的风土生态，有时需要开车。

　　刚入学，李顺心便被“丢”到柑橘基地，被要求带领种果树的工人团队，在地里统筹安排工作。

　　李顺心把和曹立的师生日常发到网上，意外吸引了不少网友关注。与此同时，他宣传新品柑橘“阳光2号”的帖子也火了，“大家都很好奇，科研机构培育出来的柑橘会是什么样的”。两波关注叠加，让“阳光2号”迅速脱销。

　　现在成了团队“销冠”的李顺心记得，2023年他们也曾尝试售卖过另一款柑橘“阳光1号”，但由于缺乏经验，在包装及品控等方面把控不足，全年销售额仅7万元。而“阳光2号”上架不到半天，便卖完了5000斤，一度忙到“招架不住”。

　　在曹立看来，原本只是为了锻炼学生、缓解其经济压力，却无意间成为农业科研成果转化的一次新的尝试。过去，不少科研成果止步于论文和专利，而学生团队的直接销售，让品种的市场价值得到即时反馈，也反过来为后续育种提供了参考。

　　曹立的另一名研究生阮雲强介绍，柑橘销售收入在扣除基本运营成本外，一部分捐入“西南大学杂交柑桔奖励基金”，支持后续育种工作，一部分则留给了学生团队，“希望大家能补贴生活、还清助学贷款，甚至反哺家用”。

　　“吃老母鸡下的蛋就可以了，千万不要来看老母鸡。”突如其来的热度，让曹立以及他的团队既感意外，也多了几分惶恐。他们习惯了在无人问津的田间地头，与一棵棵柑橘树打交道。热潮尚未退去，他们已回到果林深处，在数千棵柑橘树中，继续寻找下一个可能出现的“阳光2号”。

　　“桃三李四柑八年”：万里挑一的育种路

　　“阳光2号”卖得顺利，但谈及培育过程，曹立的记忆中更多是坎坷。

　　“桃三李四柑八年。”这句农谚，道出了柑橘育种的漫长。过去，我国新品种多依赖自然变异，效率极低，几乎是“靠天吃饭”。而人工杂交育种，同样面临诸多先天难题。

　　一方面，许多柑橘品种存在多胚性，一粒种子里，既有受精形成的杂交胚，也有大量母本自身“复制”的无性胚，真正的杂交苗淹没其中，宛若“大海捞针”。另一方面，曹立介绍，市场偏好无核柑橘，但杂交育种又必须依赖大量种子建立后代群体，“这本身就像一个悖论，简直就是育种奇迹”。

　　此外，作为多年生木本作物，柑橘的童期漫长，“可能十年八年才开花”，无法像一年生作物那样快速完成育种迭代，培育一个品种动辄需要十几二十年。曹立记得，研究所时间最长的一次育种尝试，前后耗费了37年。

　　在曹立看来，杂交育种有点像“开盲盒”，“两个很香的品种杂交也可能生出‘臭’果”。这些年，曹立见过各种各样奇怪的柑橘，圆的、扁的、椭圆的、像地雷的，还有花椒味的柑橘。

　　真正合格的品种，不仅要好吃好看，还要抗旱耐寒、树势强健、有稳定性和辨识度，最终能被大家吃到口中的柑橘品种，往往都是“万里挑一”。

　　即便筛选出理想材料，还要经历中试、栽培技术研究和示范推广等多个环节。有的品种等了五六年才开花，又连续两三年结不出好果，只能全部砍掉。

　　曹立说，“阳光2号”培育过程中遇到的难题则是缺乏“稳定性”，同样的种子种下去，“每一颗都长成了新品种”。

　　为此，曹立和团队辗转七八块试验地，种下上千棵树，从细微差异中寻找规律。其间甚至因交不起地租被农户赶走，只能摸黑“偷苗”。就这样熬了14年，“阳光2号”才终于走进消费者的视野。

　　直到如今，“阳光2号”仍处在实验阶段，能否大规模推广，仍有待时间检验。

　　“一定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杂交柑橘”

　　谈起与柑橘结缘的起点，曹立记得大学老师的一句感慨：“中国是柑橘的原产地，有最适宜的气候和土壤，怎么就育不出好品种？”

　　曹立记得，1999年，他刚进入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不久，目睹老一代的育种材料因失败被全部砍掉，负责人为此卧床3天，“我当时就觉得，我们一定要做出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杂交柑橘”。

　　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所长王雪峰介绍，2000年后，随着经济发展，国家对柑橘产业的重视和投入逐渐加强，并提升了对自主知识产权的保护，我国柑橘产业迎来突破。

　　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成立于1960年，系原农业部所属全国性柑橘科学研究专业机构。2001年9月起由中国农业科学院与西南大学前身西南农业大学共建。2005年7月由中国农业科学院与西南大学共建该所，在保留原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名称的同时，成立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

　　2009年，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成功开发第一代缩短童期杂交育种技术，使育种经济成本降低90%，时间缩短50%以上，还攻克了无核柑橘杂交技术瓶颈，实现单胚无核材料从“0”到“1”的突破，杂交种子数量从2002年的个位数，增长到2006年的720粒，并由此培育出我国首个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早熟杂交柑橘品种“金秋砂糖桔”。目前，该品种在全国已累计推广100万亩以上。

　　与此同时，中国柑橘产业规模迅速扩大。1961年至2019年间，我国柑橘栽培面积增长约40倍，总产量增长约240倍，占全球总产量约三分之一。

　　曹立记得，1997年，中国柑橘同其他农产品一样出现结构性过剩，导致当时的主栽品种红橘滞销。而如今，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全国种植万亩以上的柑橘品种超过90个，中国柑橘产业实现了一年四季均有鲜果上市的目标，曾经酸涩多籽的柑橘品种，也越来越少出现在市场上。

　　而作为柑橘产业的一名新人，对于正在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读研三的李顺心而言，比起这些宏大的进展，让他一直记在心里的是一件果农的小事。

　　“你们的柑橘都卖光了，我们用这笔钱将女儿送去了大学。”在一次去柑橘产区调研时，一位果农告诉他。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裴思童 实习生 潘馨怡

　　2025年12月29日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