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作者:王大鹏
曾经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在当前,后真相与错误信息泛滥的格局下,社交媒体平台加速了未经核实信息的传播,营造出另类事实蓬勃发展的环境,并由“回音室效应”加以保护。这种薄弱的认知基础削弱了专家可信度,也使在伪科学等争议话题上的说服性传播变得复杂。科学传播受限于对事实与真理的坚持,在心理吸引力强但事实无据的信息面前处于劣势。
在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信息的流动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然而,这种加速并未必然带来认知质量的提升,反而催生了一种被称为“后真相”的时代症候:情感和信念凌驾于事实之上,情绪化叙事取代理性论证,未经核实甚至刻意伪造的信息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如野火般蔓延。曾经有学者指出,“随着社交媒体快速迭代,越来越多的长短视频、娱乐、生活服务类网络平台都成为公共舆情策源地。但人们越来越察觉到,在网络上,公共讨论正在失焦”。在这样的语境下,科学传播——这一本应以事实为根基、以真理为目标的公共实践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当然,后真相并非意味着“没有真相”,而是指在公共话语中,客观事实对舆论的影响力远低于情感诉求与群体认同。社交媒体的算法机制天然偏好高互动内容,而耸人听闻、情绪激烈、立场鲜明的信息往往更容易引发转发、点赞与评论。有研究发现,当真相传播给1000人时,最常见的虚假新闻却能扩散至10万人;将消息传播给1500人,真相所需要花的时间为谎言的六倍;当虚假消息传播至10次级时,真相的抵达将耗费超过20倍的时间。这种传播动力学创造了所谓的“真相衰退”现象——公众对事实和数据的信任日益减弱,而对个人经验和情感共鸣的依赖不断增强。也就是说,即便迅速辟谣,其初始传播的广度与速度仍远超澄清信息的效果。这种“先入为主”的认知惯性,使得辟谣常常陷入“越辟越信”的怪圈。
与此同时,“回音室效应”与“信息茧房”有可能加剧这个问题。算法根据用户偏好推送与其既有观点一致的内容,久而久之形成封闭的认知闭环,使人们难以接触到挑战自己世界观的信息。在这样的环境中,伪科学言论不仅得以存活,还能获得社群认同与情感支持。同时,一旦虚假信息被大量注入网络语料库,主流大模型也可能将其误判为“可信知识”,进而通过AI问答、推荐系统等渠道二次扩散,形成“递归污染”。
伪科学通常提供简单、线性的因果解释,将复杂问题归因于单一原因,满足人们对确定性的心理需求。伪科学叙事还常常融入反抗权威、揭露“真相”的英雄主义主题,这在机构信任危机遭到破坏的情况下具有强大吸引力。相比之下,科学结论往往是概率性的、条件性的,并伴随着不确定性表述——这种谦逊在注意力经济中处于竞争劣势。
在传统社会结构中,科学家、医生、学者等专业人士因其专业训练与制度背书,被视为知识的权威来源。但在后真相时代,这种权威正被系统性削弱。“人人皆可发声”的网络平权和赋权表象下,实则是“人人皆可质疑专家”的认知平权幻觉。如果公众不再选择“谁说得对”,而是选择“谁说得让我舒服”时,一些伪科学所产生的传播力可能远超科学家数十年的研究成果。
科学传播的核心困境在于:它必须坚持事实与逻辑,但人类大脑天生更易被故事、图像与情感打动。神经科学研究表明,情绪唤起能显著增强记忆编码与信息传播意愿。而科学语言往往抽象、谨慎、充满限定条件——这恰恰削弱了其传播力。此外,科学本身具有不确定性与自我修正性,这在公众眼中常被误解为“不可靠”或“自相矛盾”。
面对上述挑战,科学传播不能固守旧有模式,而需主动适应新媒体生态,在坚持事实底线的前提下,提升叙事能力与共情水平。
首先,科学传播需“人格化”与“场景化”。会说话的不是数据,而是故事,因而科学传播不能单纯地发布数据图表,而是要讲述科学家的真实故事——他们在实验室里的挫折、在田野中的坚守。科学传播必须超越“事实轰炸”,发展情感共鸣能力。这并非意味着放弃准确性,而是学习将证据融入有吸引力的叙事中。如央视《典籍里的中国》将古籍知识融入戏剧表演,成功激发公众对传统文化的兴趣,科学传播亦可借鉴此类“沉浸式叙事”。
其次,善用视觉与交互技术。短视频、信息图、互动模拟等媒介形式能有效降低理解门槛。例如,用动画演示病毒传播机制,比文字描述更具直观性;用AR技术展示气候变化的影响,比全球平均气温曲线更触动人心。
再次,建立“可信信源白名单”与AI治理机制。对于大模型的训练,应优先抓取政府机构、学术期刊、权威媒体等可信数据源训练大模型,并引入交叉验证机制过滤虚假内容。同时,平台应强制标注AI生成内容,防止“机器幻觉”被误认为事实。
最后,培育公众的媒介素养与批判性思维。教育系统应从小培养信息甄别能力,教会学生如何查证信源、识别逻辑谬误、理解统计陷阱。社会层面则需鼓励“慢思考”文化——在转发前多问一句“这是真的吗?来源可靠吗?”要注重培育和提升数字素养,超越传统的“识别假新闻”,告诉人们算法会如何塑造信息环境、认知偏见会如何影响判断,培养“元认知”能力。
后真相时代并非理性的终结,而是对理性传播方式的一次深刻拷问。科学不会因谣言盛行而失效,但若科学的声音无法抵达人心,其社会价值便大打折扣。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放弃理性,而在于让理性穿上更具吸引力的外衣;不在于压制情绪,而在于理解情绪背后的需求,并以事实予以回应。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