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学阅读抵御“数字泔水”的侵袭

  作者：王大鹏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融入日常生活，甚至有可能带来颠覆性的变革。从信息传播的角度来说，它极大提升了信息获取效率，但也催生出令人警醒的新风险，那就是AI低门槛的滥用会制造出“数字泔水”，它借助算法，以流量为饵，一步步地悄然侵蚀公共认知空间。

  从有些短视频中精心编排的冲突剧本，到有的微短剧中刻意渲染的畸形叙事，再到暴力化、低俗化的AI魔改内容，其中摒弃事实逻辑、漠视价值导向的低质信息，不仅在青少年社交圈层快速扩散，更潜移默化地扭曲着成年公众的认知判断。

  2026年2月1日起正式实施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将全民阅读从倡导升格为条例，这将有利于以制度化建设应对信息生态危机。在人机共生的新媒体时代，科学阅读已远非传统意义上的知识积累方式，而应被视为提升个人素养、抵御“数字泔水”侵袭的有力措施，是平衡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关键支点。

  “数字泔水”的泛滥，本质上是“流量贪婪”的结果。AI技术的普及极大降低了内容生产门槛，大模型可批量生成看似“专业”的文字、图像乃至视频，使虚假信息披上“可信外衣”。部分内容生产者为追逐流量，将“眼球效应”奉为圭臬，大量制造营养匮乏、价值空洞的低质内容。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数字泔水”反向流入AI训练数据池，形成“劣质内容喂养劣质模型—劣质模型生成更多劣质内容”的恶性循环，持续污染数字生态。

  这种危害已渗透至全年龄段生活场景，对个人素养提出严峻考验。对青少年而言，长期沉浸于高刺激、碎片化的信息环境，可能抑制前额叶皮层发育，削弱理性分析、逻辑推理与延迟满足能力。有教师反映，学生作文中充斥网络热梗，缺乏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思辨，在需要专注力的学习任务中普遍表现出浮躁与焦虑。对成年人来说，虚假科普、伪造数据、不实通报等“数字泔水”则可能误导医疗决策、投资判断甚至公共行动，引发个体损失或社会恐慌。数据显示，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突破1.96亿，成年人受虚假信息误导的案例亦屡见不鲜。在此背景下，贯彻落实《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有助于精准回应信息乱象，通过科学阅读提升全民科学素质和数字素养，筑牢抵御信息污染的个人防线。

  科学阅读之所以能成为应对“数字泔水”的有效屏障，在于其能从价值观、思辨力、创造力等维度系统性提升个人素养，构建认知免疫体系。

  其一，科学阅读重建正向认知坐标，夯实价值观根基。“数字泔水”的毒性，不仅在于信息失真，更在于其传递的价值扭曲——通过放大冲突、渲染低俗、煽动极端情绪来攫取注意力。而科学阅读可以发挥价值引领功能，它打破文理割裂的壁垒，在传递物理、化学、生物、信息等硬核知识的同时，可以有效地融入对科技伦理、文明演进与人类命运的深层思考。阅读一本关于人工智能的科普著作，不仅能理解大模型原理，更能引发对“技术边界”“人机关系”的审慎反思；品读一篇生态保护文章，既可掌握生物多样性知识，亦能涵养尊重自然、敬畏生命的生态观。这种“知识+价值”双轨并进的阅读体验，能帮助公众在信息洪流中建立稳定的价值判断标准，从根源上抵御低俗化、极端化信息的侵蚀。

  其二，科学阅读锻造科学审辨力，提升信息甄别能力。“数字泔水”善于伪装，短视频的“现场感”、数据图表的“权威性”、算法推荐的“精准性”，皆有可能成为迷惑公众的工具。而科学阅读的核心精神，恰是对证据、逻辑与来源的审慎质疑，这正是应对信息乱象最关键的个人素养。它能培养读者养成“溯源—校验—交叉验证”的思维习惯。这种审辨式思维，能帮助公众有效识破剧本摆拍、AI魔改、伪科学话术等伎俩，提升媒介素养和数字素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主动甄别、理性判断的能力，是个人避免被“数字泔水”裹挟的关键。

  其三，科学阅读催化创新思维，增强优质内容创造能力。治理“数字泔水”，不能仅靠“堵”，更要靠“疏”。通过提升个人创造优质内容的能力，从供需两端挤压劣质信息的生存空间。科学阅读以“知识转化与创新”为终极目标，而非简单的信息接收。青少年通过阅读激发科学兴趣，可能成长为科技创新的新生力量；成年人通过深度阅读积累专业洞见，可在工作中产出有价值的知识产品；科研人员通过科普写作，能将前沿成果转化为公众可理解的语言。当个人通过科学阅读具备主动创造优质内容的能力时，不仅能实现自我素养的进阶，更能参与构建“优质供给—能力提升—虚假免疫”的良性循环，推动整个数字生态的净化。

  以科学阅读提升个人素养、抵御“数字泔水”，并非个人的孤军奋战，它需要家庭、学校、社会、平台形成协同合力，构建全方位的科学阅读培育体系。

  家庭作为科学阅读的第一阵地，需要培育良好的阅读习惯。家长作为孩子的第一任老师，需要以身作则减少“手机依赖”，回归科学阅读，为孩子树立榜样。同时，营造深度阅读氛围，开展亲子共读活动，杜绝将电子设备当作“电子保姆”，引导孩子摆脱碎片化信息依赖，在沉浸式阅读中培养理性思维与专注力，让科学阅读成为提升认知的重要载体。

  学校可将科学阅读与科技教育深度融合，构建阶梯式培育体系。通过科普绘本、科学实验启蒙阅读兴趣，培养好奇心与探索欲；结合学科知识开展主题阅读与征文活动，强化知识吸收与逻辑表达；引入科技伦理、AI素养等前沿议题，引导学生形成批判性思维。通过系统性课程设计，让科学阅读成为提升学生核心素养的重要路径，帮助青少年建立抵御“数字泔水”的认知防线。

  社会与平台应提供优质支撑，优化科学阅读生态。社会层面应鼓励创作更多优质科普产品，涵盖图书、纪录片、互动展览等多种形式，依托图书馆、科技馆、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等阵地，开展“信息辨识”“AI素养”等主题阅读活动，让优质资源触手可及。平台作为信息传播的关键枢纽，须践行“算法向善”理念，优化推荐机制，降低低质内容权重，加权推送权威科普资源；建立“数字泔水”快速识别与清理机制，为科学阅读营造清朗的数字环境。企业可发挥技术优势，开发个性化科学阅读推荐系统，打造优质科普IP，实现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的统一。

  AI的快速迭代让我们真切感受到“未来已来”，而“数字泔水”的泛滥则警示我们：技术发展的速度，必须与个人认知素养提升的速度相匹配。真正的技术驾驭，不在于回避工具，而在于以科学阅读有效实现个人赋能。当科学阅读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当重建价值观、锻造审辨力、催化创造力成为公众的自觉追求，个人素养便能得到系统性提升，从而在信息洪流中保持清醒与理性，推动科学阅读成为一道抵御“数字泔水”的防火墙。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