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科幻与争议性议题——未来馆展示内容的三大趋势

  作者：张娜

  在科技飞速发展、人类对未来探索欲不断提升的当下，全球各地的未来馆突破传统科技馆的科学再现模式，成为连接当下与未来、融合科学与人文的重要载体。从近年来世界范围内方兴未艾的未来馆实践来看，未来馆在展示内容上形成了关注后人类主题、探索人类演进新形态，以科幻叙事为载体、具象化未来可能性，引入社会争议性议题、激发公共思辨与对话三大趋势，为观众打造沉浸式、思辨性的未来探索体验。

  关注后人类主题，探索人类演进新形态，是未来馆挖掘未来命题的一大方向。美国未来生命研究所（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创始人、物理学家泰格马克（Max Tegmark）在新著《生命3.0：人工智能时代生而为人的意义》（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17）中基于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背景探讨人类未来走向，将生命演化划分为生物阶段（生命1.0）、文化阶段（生命2.0）、科技阶段（生命3.0）三个阶段。

  生命1.0的硬件和软件皆由其DNA决定，无法重新设计，只有进化才能带来改变，但进化需要许多世代才会发生；生命2.0能够重新设计自身软件的一大部分，如人类可以学习语言、运动和职业技能等复杂的新技能，并能从根本上更新自己的世界观和目标；生命3.0既能最大限度地重新设计自己的软件，还能重新设计自己的硬件，无需等待许多世代的缓慢进化。后人类主题围绕技术与生命的深度融合展开，探讨科技成为人类身体、意识延伸后，“人”的定义重构与人类进化的全新可能。

  德国ZKM艺术与媒体中心的“外进化：通往人类未来之旅”展览以“技术驱动的人类外部进化”为核心命题，摒弃遥远的科幻想象，聚焦正在发生的技术变革，打造了一场人类进化之旅，人类正通过创造一个“技术外骨骼”，主动地改变自身的生存形态。展览以身体为核心，通过“义肢”“机器人”“体外生命”“虚拟现实”四大主题，层层递进探索人类的进化边界：从古老木制假腿到有触觉的智能仿生手，展现人类对物理机能的弥补与增强；从机器人的功能探索到情感价值思考，引发对“创造他者”的深层反思；从基因工程到人造子宫的前沿展示，将“生命能否被设计”的伦理追问具象化。最终，以虚拟现实展区挑战观众对“真实”的认知，探讨意识数字化后的人类存在形态。展览通过空间光影与展品陈列的巧妙设计，模糊了工具、饰品与人体器官的界限，让观众直面技术与人类共生的必然趋势，思考“外进化”（exo-evolution）之路上人类的未来形态。

  图1 德国ZKM 艺术与媒体中心的“外进化：通往人类未来之旅”展览

  又如瑞典国家技术博物馆的“超人类”（Hyper Human）展览，则以技术对人类的重塑为核心，围绕身体部位增强与替代、基因组编辑、监视、人工智能、衰老与死亡五大核心领域，提出一系列直击本质的后人类问题：当技术允许编辑胚胎基因设计孩子、用机械部件替代人体器官、让AI主导关键生活决策时，人与机器的边界在哪里？谁又能掌控技术的发展方向？展览融合历史、当下与未来，将18世纪的肌肉模型、19世纪的假肢、20世纪80年代的智能超级计算机与未来科技视觉图景并置，让观众在时空对比中感知技术对人类的长期影响。同时，展览以沉浸式体验为载体，设置一系列道德选择题，观众的每一个回答都将产生连锁影响，既揭示了技术发展带来的伦理挑战，也激发了观众对“技术如何让更多人拥有更高生活质量”的思考，让后人类主题的探索从理论思辨落地为具体的价值选择。

  图2 “超人类”展览现场

  以科幻叙事为载体，具象化未来可能性，是未来馆传递未来想象的重要表达手段。以色列人类学家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其《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 2015）一书中指出，人类的延续主要依靠虚构性叙事的能力，虚构让人类能够拥有想象，形成从部落到国家的想象共同体。它不同于自然历史博物馆（第一代科学博物馆）中的自然物、科学工业博物馆（第二代科学博物馆）中的人造物、科学中心（第三代科学博物馆）中的科学现象和过程，未来馆（第四代科学博物馆）中以未来的可能性为展示对象，基于科学、借助想象，叙述可能的未来图景。科幻兼具科学性和虚构性的双重属性，基于科学内涵，在现实与想象、现在与未来间徜徉。科幻叙事在本质上与未来馆高度契合，未来的抽象性与不确定性，使得传统科普方式难以让观众直观感知，而科幻叙事通过打造沉浸式未来场景、设计科幻化任务与体验，将抽象的未来技术、未来社会转化为可感、可参与的具象内容。

  如，迪拜未来馆（MOTF）以“2071年的未来之旅”为核心科幻叙事主线，将观众定位为“未来先驱者”，打造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沉浸式体验。从加入人类最大的空间站“希望号”探索宇宙使命，到走进“愈研所”通过生物工程修复生态、从物种档案馆收集基因密码培育抗逆性强化物种，再到远离技术世界重拾感官联结，整个展览以科幻化的场景与任务设置，将太空探索、生态修复、基因技术等未来命题融入沉浸式体验中。观众不再是未来的旁观者，而是2071年的参与者，在完成一系列科幻任务的过程中，直观感受未来科技的发展可能，也理解未来并非既定，而是需要人类主动想象与创造。

  图3 迪拜未来馆

  又如，首尔未来主义科技博物馆（T.um）以5G技术为核心，打造了充满科幻感的未来生活场景，让观众体验科技对社会与个体生活的革新。展览设置机器人启程区、超级高铁站、太空控制中心、全息会议室、远程医疗室等科幻化展区，将人工智能、高精度 GPS、自动驾驶、全息影像、触觉模拟等前沿技术融入具体的生活与社会场景：观众可通过VR实时监测全球灾害现场、借助全息影像开展跨国视频会议、利用触感设备模拟远程手术，在完成“灾难救援”“远程诊疗”“国际会议”等科幻化任务的过程中，感受5G技术如何连接个体、重构社会协作方式。场馆由设计师、神经学家与未来学家联合打造，通过AR、VR等技术的融合应用，让科幻中的“智慧生活”“远程协作”成为可体验的现实，为观众勾勒出科技赋能下的未来城市生活图景。

  图4 首尔未来主义科技博物馆

  再如，首尔江南未来教育中心则以“火星改造计划”为科幻叙事核心，将观众设定为2500年的火星改造计划成员，打造了“创造第二个地球”的沉浸式科幻体验。观众将以宇航员的身份乘坐宇宙飞船前往火星，完成改造火星环境、使其适应人类生存的一系列任务，在体验过程中，系统学习人类生存的行星条件、第四产业相关知识，将科幻中的“星际移民”“星球改造”与科学知识、创新思维培养相结合。该场馆以科幻叙事为外壳，以教育为内核，让观众在探索火星未来的过程中，具象化感知星际探索的可能性，同时培养对未来问题的创意性与融合性思考能力，让科幻叙事成为连接未来想象与科学学习的纽带。

  引入社会性议题，激发公共思辨与对话，是未来馆赋予观众参与未来构建权利的核心价值导向。戈尔曼（Michael John Gorman）在《思想对撞机：科学博物馆的未来》（Idea Colliders: The Future of Science Museum, 2020）一书中探讨了科学博物馆的未来。全书通过大提琴家马友友关于“边缘效应”（The Edge Effect）的对话引入。戈尔曼认为，科学博物馆需要超越单纯地展示科学、简单的按键交互，不再仅专注于儿童。科学博物馆需要为年轻人服务。科学博物馆有潜力解决科学家、科学界和公众之间的脱节问题，从而解决气候变化和流行病等问题。戈尔曼基于探索馆设想了科学博物馆的三个可能的未来：大型博物馆购物中心、云室，以及看不见的博物馆。戈尔曼把云室比作老式的咖啡馆和沙龙，在那里交流和激发思想。它不是关于展品和物品，而是关于智力的实验。未来馆不再是单向的知识输出者，而是主动引入技术伦理、生态保护、社会公平等具有争议性的社会议题，摒弃“标准答案”的思维模式，通过互动体验、集体讨论、观点碰撞等方式，引导观众直面未来问题，在思辨与对话中形成对未来的思考，推动公共层面的未来探讨。

  如，德国柏林未来馆以“我们未来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为核心问题，将技术、自然、人类三大主题区与社会争议性议题深度融合，让观众在探索未来的过程中，直面人类发展与自然、科技的矛盾与平衡问题。在“人类”展区，围绕自制能源、食物生产、产品制造的未来变革，探讨人类发展与资源消耗的平衡；在“自然”展区，以城市扩张对自然的破坏为切入点，提出“如何减少对自然的破坏、构建可持续生存空间”的命题，引导观众思考环保决策的制定与落地；在“科技”展区，展示交通革命、大脑与机器连接、基因解码等技术的同时，直面技术带来的机遇与风险，探讨技术发展与社会伦理的边界。整个展览没有给出统一的解决方案，而是通过展品与问题设置，让观众在思考与探讨中，形成对未来生活、自然保护、科技发展的个性化认知，推动对未来社会问题的公共对话。

  图5 德国柏林未来馆

  而澳大利亚MOD.发现博物馆则将社会议题作为展览的核心，通过年度主题展的形式，直面当下人类面临的系统性社会问题，引导观众探索未来的替代解决方案。2024年的“破碎”（Broken）展览，以环境恶化、住房问题、教育失衡等现实社会问题为切入点，采用多学科视角反思当下的发展模式，通过“如果未来有声音会怎样？”“如果没人拥有房子会怎样？”“如果把自然放在首位会怎样？”等一系列“如果”式问题，引导观众跳出固有思维，探索自然与国家、公共服务、住房与土地等领域的替代系统。展览以参与式体验为核心，观众将领取专属代币，在观展过程中扫描代币记录对各类争议性问题的回答，体验结束后系统将根据回答生成专属的个人世界观故事，让每个观众都能参与到问题的思考中。同时，展览融入原住民知识，秉持包容与可及的设计原则，让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既正视了当下世界的“破碎”与不确定性，也激发了观众对未来替代方案的想象与探讨，让展览成为推动社会问题解决的公共思辨平台。

  图6 澳大利亚 MOD.发现博物馆“破碎”展

  未来馆的三大展示趋势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后人类主题为未来馆提供了探索未来的命题，让未来的想象有了明确的切入点；科幻叙事为未来馆提供了具象化表达的手段，让抽象的未来命题变得可感、可参与；而社会争议性议题的引入，则为未来馆赋予了推动社会发展价值，让未来馆从“展示未来”升级为“共创未来”。在科技与社会快速发展的当下，未来馆的这三大趋势，不仅让观众得以沉浸式探索未来的多种可能，更让每个人都成为未来的思考者与构建者，在思辨与对话中，共同创造人类的美好未来。

  （作者系广东科学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