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庸俗媚俗，守住科普的通俗底线

  作者：王大鹏

  科普是国家和社会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活动。但是在网络上，很多非科普的内容却贴上了科普的标签，同时也有为了流量而采用夸张特效、戏剧化演绎、博眼球台词等现象。凡此种种，将原本严谨的科学内容，包装成了迎合大众猎奇心理的“娱乐段子”。

  这种“为流量而科普”的乱象，模糊了科普的本质，让“通俗”沦为“庸俗”“媚俗”，值得每一个关注科普的人警惕与反思。

  通俗，本质上是一种“翻译”的艺术。它的核心是“降门槛、保内核”，即将高深晦涩的专业术语、复杂抽象的科学原理，转化为大众可理解、可感知的日常语言和生活场景，让原本“高高在上”的科学，走出实验室、学术期刊，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正如新修订的《科普法》所明确的那样，开展科学技术普及，应当采取公众易于接触、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

  举例来说，在讲解万有引力定律时，无需堆砌复杂的公式推导，一句“使苹果落地的力与维持月球绕地球运动的力本质上是同一种力”，便可以让普通人理解其核心内涵；而在《工作细胞》动画中，人体细胞被当作“职场人”，把免疫反应演绎成“职场对抗”，既生动有趣，又完整保留了细胞功能、免疫机制的科学逻辑。

  通俗的科普，是让科学“走下神坛”，但绝不“丢掉风骨”，它尊重科学事实，坚守逻辑底线，最终目的是让公众读懂科学、理解科学。

  庸俗，则是对科学的降格与矮化。它迎合低级趣味，牺牲科学严谨，为了博眼球、赚流量，刻意剥离科学的核心价值，只剩下猎奇、感官刺激和无脑娱乐。有些甚至走“擦边球”路线，用低俗的段子、夸张的肢体动作包装科学知识，把科普变成了“搞笑短视频”的附属品。甚至为了追求戏剧效果，将科学原理简化成“非黑即白”的爽文逻辑，无视科学的复杂性与严谨性。

  这看似“接地气”，实则是对科学的不尊重，它让公众在娱乐中丧失了对科学的敬畏之心，只记住了无聊的段子，却遗忘了真正的科学知识。

  媚俗，更是对科学的背叛与消解。它刻意讨好、放弃原则，明知某些内容不符合科学事实，却为了迎合大众的刻板印象、情绪宣泄或猎奇心理，刻意制造“科学神话”，甚至编造虚假信息，换取点赞与关注。比如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支持，却宣称“某一种食物能治百病”“某一个动作能延缓衰老”，迎合大众对健康的焦虑，甚至借用量子力学、弦理论、暗能量等晦涩名词，包装风水、算命、意识决定物质等玄学内容，混淆科学与玄学的边界。

  媚俗的科普，本质上是“流量至上”的产物，它消解了科学的本质，制造了“科学玄学”的误区，不仅误导公众，更会破坏整个科学共同体的公信力。

  通俗是让科学走下神坛，走进生活，而庸俗和媚俗则是把科学拉进泥潭供人娱乐。通俗的科普是桥梁，连接科学与大众，庸俗与媚俗的科普则是鸿沟，割裂科学与大众的信任，最终让科普沦为流量的牺牲品。

  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只要能让公众关注科学，形式越娱乐越好”的观点恰恰忽略了科学的本质——科学的核心是求真、证伪和逻辑自洽，而娱乐的核心是造梦、情感共鸣和即时满足。当娱乐手段喧宾夺主，掩盖了科学事实、断裂了逻辑链条，科普就不再是科普，而是变成了误导公众的“伪科普”。

  科学的严肃性，有着明确的边界，不可逾越的事实底线、可适度调整的解释中线，以及需要主动追求的价值高线。

  事实底线，是科普不可触碰的“红线”。科学的生命在于真实，任何科普内容，都必须坚守“科学事实不能出错”的底线。引用的数据必须标注来源，确保其真实性和可追溯性；描述的实验过程必须可复现，符合科学研究的规范；得出的结论必须基于严谨的逻辑推导，不能凭空捏造、随意夸大。一旦突破事实底线，科普就会变成“伪科普”，不仅会误导公众，还会引发公众对科学的信任危机。当公众发现自己被“戏弄”，发现科普内容与事实不符时，他们否定的就不再是刚刚看到过的内容，而是会对科学本身以及科学共同体产生怀疑。

  解释中线，是科普可以灵活调整的“弹性空间”。科普的目的是让大众理解科学，因此允许使用比喻、类比、故事等手段，降低理解门槛，但必须明确告知公众“这只是类比，不能等同于科学原理本身”。比如，在科普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天问一号探测器在火星乌托邦平原南部预选着陆区着陆时，可以说“着陆火星的难度就相当于从巴黎打一个高尔夫球，正好落到东京的某个洞里，”但必须强调“这只是简化的类比，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我们可以适度戏剧化呈现科学探索的过程，比如讲述科学家在实验中遇到的失败、思维的转折，让科普更有故事性，但不能虚构科学原理本身，不能为了制造冲突而编造实验过程。

  简洁明了且生动有趣的话语，同样能够向读者传达正确的科学内涵，不能为了趣味而牺牲准确性。

  价值高线，是科普需要主动追求的“目标”。科普不仅是传播科学知识，更是传播科学方法与科学精神——培养公众的批判性思维、实证精神，让公众学会用科学的视角看待世界、解决问题。因此，科普不能只传递碎片化的知识，更要展现科学的不确定性与可证伪性，告诉公众“科学不是绝对的真理，而是在不断质疑、不断验证中向前发展的”。只有这样，才能逐步培养理性思维，让公众不盲目迷信“科学权威”，也不轻易被“伪科学”误导。

  如果科普只注重娱乐性，忽略严谨性时，公众记住的往往是段子和故事，而不是真正的科学原理。而且也会引发科学信任危机。当公众一次次发现科普内容不实、夸大其词时，就会逐渐失去对科普的信任，甚至对整个科学共同体产生怀疑，这种信任危机，会阻碍科学的传播与发展，让科普事业陷入困境。进而也会滋生反智主义。过度简化、夸张的科普，容易滑向“民科”和伪科学的泥潭，让公众误以为科学只是“一种观点”，而不是“经过验证的事实”。有些公众会因此拒绝接受科学结论，盲目相信“民间偏方”“玄学理论”，质疑科学的价值，甚至不再依赖经过审查的知识，而是越来越信任个人网络、意见领袖和“直觉”。DIY认识论，即任何人都可以自封为专家——会将真理变成了一场人气竞赛，为反智主义提供温床。

  科普可以适当比喻，但不能歪曲事实；可以省略复杂公式，但不能省略推导逻辑；可以讲述科学家趣事，但不能神化个人能力。

  当然，我们反对的是“为了娱乐而娱乐”，反对用庸俗、媚俗的方式消解科学的严肃性。真正的科普，应该是“好看”与“靠谱”的结合，是趣味与严谨的平衡。如果用“糖衣炮弹”来比喻的话，那么“糖衣”是活泼的形式、有趣的表达，“炮弹”则是坚硬的内核，即核心知识点、数据来源、结论推导必须经得起推敲，必须符合科学事实。优秀的科普应该通过“糖衣”吸引人，“炮弹”启发人。而庸俗媚俗的“科普”往往只有“糖衣”没有“炮弹”——只有夸张的标题、搞笑的段子，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科学内容。

  在科普的过程中，要做到“降维不降格”。“降维”是降低理解难度，用大众熟悉的事物、简单的语言，将复杂的科学原理简化，让不同知识水平的公众都能理解；“不降格”是不牺牲科学的准确性和严谨性，不迎合低级趣味，不编造虚假信息。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