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华院士：培养人工智能的“源头创新者”

　　我与人工智能结缘已有三十余年。从当年在图书馆被一本机器学习的外文书籍吸引，到如今见证人工智能深刻改变科学研究与社会生活，我的体会是：科技创新的关键在于人才，而人才的培养必须从源头抓起。

　　“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被视为继经验、理论、计算、数据之后的“第五科研范式”。然而，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目前部分科研工作对“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仍停留在对工具的简单套用上，甚至陷入了“通用大模型解决一切”的认识误区。要真正释放人工智能的潜力，关键之一在于培养一批既深谙领域知识、又掌握前沿人工智能技术的“双语”科学家。

　　对此，我建议要从源头构建“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研究”复合型创新人才培养体系，支持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试点设立“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让博士研究生在攻读人工智能专业博士学位期间，跨学科攻读一个科学专业硕士学位，真正打破学科壁垒。

全国政协委员、南京大学副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志华

　　另一方面，为了更好地发展新质生产力，在“人工智能+X”的交叉型人才之外，还必须培养一大批深耕人工智能本身的专业人才。

　　2016年AlphaGo下围棋战胜人类顶尖棋手的时候，因为深耕人工智能基础研究，我们认为已经有许多人工智能技术可以应用到生产生活中，而AlaphGo事件吸引全社会眼球之后，很快对人工智能人才的需求会大爆发，需要加快培养人工智能专业人才。那应该怎么做呢？

　　我们2016年就申请了一个教改项目，经过深入的调研和思考，包括对国内几十所高校的相关学科专业教学体系进行深入分析，我们的结论是人才培养模式需要修改。以往的人工智能专业人才培养是从研究生开始，我们经过调研分析，发现按以往的培养模式，在本科阶段人工智能关键内容学得少、相关性较低的内容学得多，导致研究生阶段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补学、有效科研时间不足，直接使得学生难以达到他们本来应该能达到的高度，这直接制约了我国高水平人工智能专业人才的供应。我们认为应该要从本科开始培养。

　　2018年3月，南京大学成立C9高校首个人工智能学院，从本科开始培养，目标是培养具有源头创新能力、能解决企事业单位关键难题、同时厚植家国情怀的人才，尤其是培养高水平人工智能算法人才。我们认为这样的人才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深厚的计算与程序能力，以及全面的人工智能专业知识。具体怎么做呢？从我二十多年的教学经验来看，课程体系至关重要。优秀的课程体系，能够让学生事半功倍，甚至在师资不足时，学生按图索骥也能沿着正确的路径前行；反之，则可能事倍功半。在总学时固定的约束下，如何做“加法”夯实基础，如何做“减法”去芜存菁，以及先学什么、再学什么，需要深入地思考和权衡。我们为此花了大量的精力，专门的教学研讨会和座谈会都开了二十多场。在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的情况下，从头建立起我国第一个人工智能本科专业人才培养体系，填补了AI本科专业教育的空白。值得欣喜的是，按我们体系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功底扎实，“内力深厚”，非常受欢迎。这个体系已经成为范式，被全国许多兄弟院校借鉴参考。

　　在全校研究生人工智能教育方面，南京大学于2024年启动了“研究生AI+创新能力提升行动计划”，包含四大板块。让我倍感惊喜的是，“AI+创新创业板块”的“AI+创新创业班”，成功地点燃了很多同学的创业热情。

　　这个班把全校有创业想法的学生聚集起来，邀请头部企业高管和投资人来授课。第一门课先让同学们明白真正的创业是怎么一回事。对坚持下来的同学，第二门课程教他们如何利用当前的人工智能技术工具，把脑海中的点子变成产品原型。几个阶段之后，做得最好的一批项目，我们引进专业团队来进行指导提高。我们原本设想，最主要的是让同学们从课程中学到如何分析现实业务的痛点、如何判断是否需要定制化解决方案，以及到哪里去找定制化算法等等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即便不创业，也能够用到同学们未来的职场生涯中，每年有那么两三个项目最终孵化创业就很好了。没料到，第一年就有超过500位同学踊跃报名，最后有35个项目很出色，推荐给投资人和园区之后，有一批已经开始孵化创业。特别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观察到，文科生的天马行空与理工科生的严谨务实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文科同学丰富的想象力能够洞察到一些我们未曾想到的需求痛点，而理工科同学则能将想法落地实现，当前便捷的人工智能技术工具发挥了很大的促进作用。这种模式正是当下热议的“一人+AI即公司”的OPC（一人公司）创新创业新范式的具体实践。人工智能技术大大降低了创业的技术门槛，让个体有机会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工具实现自己的想法。我们这个AI+创新创业班引来了多个产业园区竞相前来出资出场地共建，并且南京市也开始通过“人工智能OPC菁英训练营”的方式把这个模式向全市推广。

　　展望未来，人工智能必将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对于青年学子和科技工作者，我想说，不要畏惧它，也不必盲目崇拜它。它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但绝非万能。我们要做的，是尽自己所能去了解它、拥抱它。如果想在人工智能专业领域做出成绩和贡献，要坐得住“冷板凳”，在基础上狠下功夫，坚信持之以恒的努力一定能收获好的结果。只有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具备源头创新能力的人才，我们才能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中，成为新技术的发明者、新理论的开拓者、新赛道的引领者。

　　（文章系2026全国两会期间光明网采访周志华院士的内容，光明网记者林佳欣、蔡琳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