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传播：让科学传播既有温度更有理性​

　　在科学技术飞速发展、深度融入日常生活的今天，科普早已超越“单纯普及知识”的传统定位，成为引导公众正确认识科学、合理运用科技、规避潜在风险的重要载体。

　　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食品健康等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科技议题频繁进入公共视野，一个核心问题愈发值得深思：科普中要不要关注并普及相关的风险意识？答案不言而喻——普及风险意识，不仅是科普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践行科普初心、提升公众科学素养、防范社会风险的必然要求，缺失风险视角的科普，终究是不完整、不客观的，也难以真正实现服务公众、赋能社会的价值，新修订的科普法中明确要求，“鼓励在科普中应用新技术，引导社会正确认识和使用科技成果，为科技成果应用创造良好环境。”而“正确认识和使用”必然包含对风险的理性认知。

　　科普不仅要传播科学知识，更要弘扬科学精神、培育科学思维，而正视风险、理性看待风险，正是科学精神的核心内涵之一。

　　科学的进步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任何一项科技成果的应用，都必然伴随一定的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没有绝对“零风险”的科学技术，也没有完美无缺的科技应用。科普的价值，不在于将科学神化、渲染其“无所不能”，而在于客观、全面地呈现科学的全貌——既传递科技带来的便利与成效，也不回避其可能存在的风险与挑战；既教会公众如何运用科技改善生活，也引导公众如何识别风险、防范风险。

　　如果科普只一味赞美科技成果、回避风险问题，本质上是对科学客观性的背离，也会让公众形成片面的认知，要么盲目迷信科技、忽视潜在隐患，要么在风险暴露时手足无措、陷入恐慌，最终违背科普的初衷。

　　普及风险意识，是回应公众切身关切、提升科普实效性的关键所在。公众接触科普、学习科学知识，本质上是为了更好地认识世界、指导生活，而“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安全运用科技”，往往是公众最关心、最迫切的需求。比如，在日常健康科普中，公众不仅想了解健康知识、养生方法，更需要知道不当养生、滥用药物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在青少年科技科普中，孩子们不仅好奇新技术的原理与功能，更需要树立正确的安全意识，了解不当使用科技产品（如沉迷网络、接触不良信息）的危害；在食品科普中，人们关注食品安全知识的同时，更关心食品储存、食品加工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及防范方法。

　　脱离风险视角的科普，即便内容再专业、表达再通俗，也难以触及公众的核心关切，无法真正解决公众的实际困惑，最终沦为“形式化科普”。

　　普及风险意识，更是防范社会风险、维护公共利益的重要举措。当前，各类科技相关的风险隐患时有发生：网络诈骗利用公众对科技的认知盲区实施违法犯罪，滥用抗生素导致耐药性风险加剧，虚假科普误导公众引发不必要的社会恐慌……这些问题的出现，既与公众风险意识薄弱有关，也与科普中风险普及缺失密切相关。

　　如果科普能够主动普及风险知识，引导公众树立正确的风险认知，教会公众识别风险、防范风险的方法，就能从源头减少风险隐患的发生，降低风险带来的损失。比如，通过普及网络安全风险，能帮助公众提高警惕、防范网络诈骗；通过普及抗生素使用风险，能引导公众规范用药、守护自身健康。

　　需要明确的是，在科普中普及风险意识，核心是要厘清两个关键认知：一是“无风险信息的风险”，二是“风险就是风险，终究是风险”，这既是传递理性的核心，也是避免陷入认知误区的关键。

　　所谓“无风险信息的风险”，本质上是科普中刻意回避风险、夸大“零风险”“绝对安全”所带来的隐性危害——这类看似“无害”的科普信息，看似传递了“安全”信号，实则是对科学客观性的扭曲，更是一种隐性的风险误导。现实中，不少科普为了增强传播力、迎合公众对“安全”的诉求，刻意弱化甚至隐瞒潜在风险，用“绝对无风险”等表述误导公众，这种“无风险信息”带来的危害，远比明确告知风险更为严重。

　　比如，部分保健品科普刻意宣称“无任何副作用，可替代药物”，看似传递了“安全无害”的信息，实则让公众忽视了滥用保健品的健康风险，甚至放弃正规治疗；部分新技术科普只渲染其便利，绝口不提其隐私泄露、安全隐患等问题，让公众在盲目使用中陷入风险。这种“无风险信息”的风险，在于它消解了公众的警惕心，剥夺了公众的知情权和选择权，最终让公众在毫无防备中遭遇风险，这也是科普中最需要警惕的隐性陷阱。

　　而“风险就是风险，终究是风险”，强调的是科普中对待风险的坦诚态度——任何科技成果的应用，只要存在潜在隐患，无论风险概率高低、影响范围大小，都是客观存在的风险，不能因为其带来的成效而淡化、掩盖，更不能因为公众的侥幸心理而回避、否认。

　　风险的本质是客观存在的不确定性，不会因为科普的回避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人们的忽视而降低危害，正视这种客观性，才是科普应有的态度。比如，抗生素的合理使用能治病救人，但滥用带来的耐药性风险，就是客观存在的风险，无论科普如何强调其治疗价值，都不能否认这一风险的存在；人工智能能带来高效便利，但数据泄露、算法偏见的风险，也是其与生俱来的属性，目前还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彻底消除。

　　科普的责任，不是掩盖这种客观风险，而是坦诚告知公众“风险确实存在”，同时清晰解读风险的概率、影响及防范方法，让公众在了解风险的基础上，理性权衡利弊、做出选择，而不是在“无风险”的谎言中盲目决策。

　　把握好这两个核心认知，风险传播才能避免走向两个极端：既不夸大“无风险信息的风险”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也不淡化“风险本身的客观性”导致误导。

　　具体而言，一方面，科普要坚决摒弃“零风险”“绝对安全”等虚假表述，主动揭示“无风险信息”背后的隐性危害，引导公众警惕“看似无害、实则有险”的误导；另一方面，要坦诚面对风险的客观性，明确告知公众“风险就是风险”，不回避、不淡化，同时传递科学的防范方法，让公众既不盲目迷信、也不盲目恐慌。

　　比如，面向公众开展疫苗科普，既要明确说明疫苗的保护成效，也要坦诚告知其可能存在的轻微副作用（客观风险），同时解释副作用的概率极低、可防可控，既不宣称“疫苗无任何副作用”（避免无风险信息的误导），也不因为有轻微副作用而否定疫苗价值（正视风险本身）；面向青少年开展网络科普，既要讲解网络带来的学习、娱乐便利，也要明确告知网络沉迷、信息泄露、网络诈骗等客观风险，同时教会他们防范技巧，让他们明白“风险客观存在，但可有效规避”。​

　　科普的终极目标，是让公众具备科学素养，能够理性看待科学、合理运用科技，在享受科技便利的同时，有效规避潜在风险。而厘清“无风险信息的风险”、坚守“风险就是风险，终究是风险”的认知，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

　　缺失风险视角的科普，是不完整的科普；回避风险客观性、渲染“无风险”的科普，是不负责任的科普；夸大“无风险信息的风险”、引发恐慌的科普，同样违背科普初心。

　　在新时代背景下，科普需要关注风险传播的议题，用客观、理性、通俗的方式传递风险知识，让科普既有知识的厚度，也有风险防范的温度；既传递科学的力量，也培育公众的理性思维。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