刍议科普“以人为本”的价值回归

　　作者：王大鹏

　　我们常说，做好科普要以目标受众为中心，而教育领域从“以教师为中心”到“以学生为中心”的范式转型，为科普领域的变革提供了重要的启发。

　　传统模式下的科普往往将公众简单定义为科学知识的匮乏者，秉持专家单向灌输、公众被动接收的固有逻辑，将科普等同于知识搬运，仅注重科学事实的传递，却忽视了公众的认知规律、生活经验与现实需求，难以实现深层次的科学认知传递与价值认同。而教育领域“以学生为中心”所倡导的“知识共同建构、尊重个体差异、激发主动参与”的核心理念，恰好为科普突破这一发展瓶颈、实现“以受众为中心”的根本性转型，提供了清晰的逻辑支撑与可落地的实践指引，让科普从单向输出走向双向互动，从形式传播走向实效落地。

　　作为连接科学与公众的桥梁，科普要实现知识的传播与认知的提升，就必然要贴合受众、服务受众，让科学知识真正走进公众生活、融入公众认知。教育领域“以学生为中心”理念中，“协助学习者共同建构知识、立足个体起点因材施教”的思路，为科普转型提供了启发——科普绝非专家向公众单向输出晦涩难懂的科学事实，更不是将专业知识简单降维，而是要立足受众的认知特点，协助公众主动建构科学认知，让科普内容紧密贴合受众的认知起点、生活经验与现实需求，摒弃一刀切的传播模式，实现受众与专家的良性互动。

　　“缺失模型”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受众的主观能动性，忽视了公众的认知差异、价值诉求与实践经验，导致科普内容与公众需求脱节，难以实现科学认知的深度传递与迁移，更无法培育公众的科学思维与参与能力。借用教育领域“尊重学习者主体性”这一思路，科普不仅需要传播形式上的改变，更需要从关注专家要传递什么转向关注受众需要什么、能接受什么、如何主动参与，从重视知识传递转向重视认知提升。

　　借鉴教育领域“以学生为中心”的理念，结合科普实践的核心需求与时代发展要求，科普要真正实现“以受众为中心”的转型，需要从权力结构、受众价值、认知规律、参与动机等多个维度发力，实现传播的价值最大化。

　　其一，重构权力结构，打破专家与受众的等级壁垒。教育领域“权力去中心化、教师作为同行伙伴”的思路，为科普权力结构重构提供了启发。传统科普中“专家主导、受众接受”的等级化权力格局，将专家与受众置于二元对立的位置，既压抑了公众的参与积极性，也让科普脱离了公众的实际需求。而当前需要重新界定科学专长——并非只有科研人员才具备相关领域专长，在具体的实践场景中，普通公众同样拥有不可替代的实践经验与专业视角。正如农业科普中，长期扎根田间地头的农民，在当地气候规律、农作物轮作模式、种植成本控制、病虫害防治等方面，拥有比科研人员更直观、更实用的实践专长，这些经验同样是科普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需要赋予受众同样参与科普进程的话语权，引导公众自主表达认知困惑、分享实践经验，实现更深层次、更具价值的科学参与。

　　其二，珍视受众的价值与经验，尊重个体差异与认知能动性。教育领域对学习者个体独特性的尊重，启发科普工作需充分关注受众的群体共性与个体差异，认可其集体经验与个人特质的独特价值，摒弃“一刀切”的科普模式，真正做到因材施教、精准传播。尤为重要的是，要尊重公众的“认知能动性”，不同受众的年龄、职业、受教育程度、生活环境、价值立场存在显著差异，其对科学知识的需求、接受能力、认知方式也各不相同。只有珍视并充分吸纳公众的视角与经验，将公众的实践智慧融入科普内容与活动设计中，才能让科普更贴合实际、更具吸引力，最大化科普与公众参与的效能。

　　其三，契合受众的信念与价值体系，实现认知的渐进式升级。公众的科学认知建构，始终建立在既有信念、生活经验与价值体系之上，无法脱离原有认知框架凭空建立全新认知，强行扭转公众的固有价值认知，只会引发抵触情绪，难以实现科普的预期效果。以公众为中心的科普，核心在于立足受众的现有认知与价值起点，循序渐进引导其认知升级，而非急于求成、强行扭转。科普不应期望通过一次观展、一场讲座就彻底改变公众的固有观点，而应通过详实严谨的内容呈现、多元视角的提供，让公众认可议题的专业性与信息的完备度；同时搭建科学内容与个人立场、生活需求的兼容空间，耐心引导公众理性思考，为其信念的渐进式调整预留充足余地，逐步实现认知的提升与转变。

　　其四，遵循阶梯式渐进规律，搭建支架式科普路径。认知的提升与科学参与的深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循序渐进、分步推进的过程，这就要求科普工作必须遵循认知规律，搭建“支架式”认知引导路径，逐步引导公众提升科学素养。科普目标不宜设定过高，不应强求公众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握复杂的专业知识、全然认同所有科学结论，而应将每一次科普活动作为受众能力提升、信念转变、价值重塑的阶段性台阶，层层递进、逐步深入。以气候议题为例，对于持气候否定观点的公众，若强行要求其通过一次观展就完全接受“人类活动影响气候变化”的科学结论，无疑会超出其认知范围，引发抵触情绪。但如果科普活动侧重阐释通用的科学研究方法，比如数据采集、实验论证、结论推导等，弱化争议性议题的情绪对立，引导公众理解科学研究的基本逻辑与严谨性，就能让公众以更理性的视角看待气候研究，为未来理性看待相关议题埋下认知伏笔。此外，引导公众觉察自身价值观对科学认知的影响、教会公众甄别科学信息真伪、培养基本的科学思维等，都是可行的渐进式小目标，能够让科普活动适配不同认知水平、信念立场与价值取向的公众，实现精准赋能。

　　其五，融入元认知能力培育，激发受众的内在参与动机。元认知即“对思维本身的反思”，是个体清醒认知自身问题解决逻辑、监控并调节自身思维过程的能力，这种能力能够帮助公众更好地理解自身的认知特点，主动调整学习策略，提升学习成效。培育公众的元认知意识、激发其内在参与动机，是实现科普“以受众为中心”的关键，能够让公众从被动接受科普的“受众”，转变为主动主导科普体验的“参与者”。将元认知理念融入科普设计，可引导公众依托自身关注的信息与生活体验，开展自主意义建构——这里的意义建构，是指公众结合新获取的科学信息，反思自身既有信念体系，重构认知框架，形成自洽世界观的过程。只有让新知识与受众已有的生活经验、认知观念建立深度联结，才能最大化认知效果，让科普真正内化为公众的自觉行为。

　　其六，激活受众间的联结与互助，营造良性参与氛围。良好的人际氛围与同伴互助，是提升参与成效的重要保障，这一思路同样适用于科普领域。学习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行为，他人的互动、陪伴与启发，能够深刻影响认知效果与参与积极性，科普活动也不例外。引导公众将彼此视作学习伙伴与资源支撑，搭建互动交流的平台，能够让受众在分享中深化认知、在互助中共同提升，既包括公众参与者之间的互助共鸣，也涵盖参与者与科普组织者之间的良性互动。以公众为中心的科普范式，必须将每一位参与者视作拥有独立价值与成长潜能的个体，摒弃等级观念，营造平等、尊重、包容的参与氛围。

　　科普实现“以受众为中心”的转型，本质上是一次“以人为本”的价值回归。当前的科普需要立足受众的认知特点、生活经验与现实需求，尊重受众的主体性与差异性，进而打破科学与公众之间的壁垒，让科学知识不再是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而是能够指导生活、解决问题的实用工具，让公众真正成为科普的参与者、受益者与推动者，实现科普的核心价值。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