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破圈，先破“知识的诅咒”

  在做科普的过程中，我们经常说要跳出“知识的诅咒”，原因在于“造成文章晦涩难懂的主要原因是，你很难想象你所知道的某些事情，在那些不知道的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知识的诅咒这个词语最早是由经济学家罗宾·霍格思。一般来说，它指的是当人们获得或掌握某个信息、某门知识和某项技能之后，就会产生认知偏差，进而很难理解未知者在思考、学习和行动时所面临的困难和疑惑。而在科普领域，它可以指代科普人员因自身熟悉某一科技领域，而无法预判读者的认知盲区，会下意识地使用专业行话、省略逻辑步骤、缺失必要细节，最终导致科普内容晦涩难懂，即便初衷再好，也难以实现“传递知识、培育理性”的核心使命。

  近日研读史蒂芬·平克的《风格感觉：21世纪写作指南》一书，对“知识的诅咒”为何存在以及应该如何打破这种诅咒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这里不妨与各位交流探讨，旨在更好地推动科普工作接地气，有人味——顺便说一句，平克的这本书也被一些媒体评价为，“做好科学传播必读的书目之一”。

  科普是衔接科学与社会的一座桥梁，一端是高深专业的科学知识，另一端是普通公众的认知水平。而知识的诅咒就是横亘在这座桥上的绊脚石——它让科普创作者陷入自我视角的误区，忘了自己在科普工作中节省的几秒钟时间，是以偷走读者数分钟理解时间为代价的；忘了自己眼中如白昼般清晰的科学场景，在读者眼里可能是迷雾重重的陌生领域；忘了圈子里习以为常的行话术语，对圈外人而言或许等同于“外星语言”和“天书”。在科普领域，知识的诅咒会加剧科学与公众的疏离感，让科普陷入“自说自话”的尴尬，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专业能力过硬的科研工作者，却写不出让普通人能看懂的科普内容。

  对科普而言，跳出知识的诅咒，从来不是降低标准，而是精准共情，是实现科普可及性与专业性平衡的关键。做好科普的第一个前提是，要了解你的目标受众，他们或许对科学充满好奇，却缺乏专业的知识储备，无法像专业人士那样理解晦涩的术语、脑补缺失的逻辑、想象抽象的场景。平克认为，“知识的诅咒是解释为什么好人写出糟糕文风的最佳理由”，这在科普领域同样适用：很多科普创作者并非刻意故弄玄虚，而是在长期的专业深耕中，早已将专业术语、抽象概念内化为思维本能，融入自身的话语体系，却忘了自己也曾是门外汉，忘了学习这些知识时的艰难与困惑。

  同时，知识的诅咒往往还会与“功能固着”相互叠加，进一步加剧科普的晦涩感。平克对功能固着的解释也十分形象：人们执着于物品的既定用途，却忽略了它本身的其他可能性，就像多数人只会把图钉盒当作“装图钉的容器”，却看不到它可以作为摆放蜡烛的平台。这种认知盲区投射到科普创作中，就是专业人士过度依赖抽象的专业表述，执着于用“功能化”“模块化”的思维解读科学知识，却忽略了公众需要通过具象的场景、生动的案例才能理解抽象概念。平克认为，“专业深耕会让我们的思维变得高度个人化、小众化，进而难以与人共情沟通”，当科普创作者只用“拟南芥（Arabidopsis）”而非“拟南芥，一种开花芥菜植物”这样的表述，只用抽象理论而非具体例子，本质上就是陷入了功能固着的思维误区，忘了科普的核心是让普通人看懂，而非彰显自己的专业性。

  跳出知识的诅咒，对科普而言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一方面，它能让科普真正实现破圈，让科学知识走出专业圈层，触达更广泛的受众。平克说，“一个解释了专业术语的作者，可以付出几个字符的代价，将其读者群扩大千倍”，这正是跳出知识诅咒的直接成效——少用一个晦涩缩写，多加一句通俗解释，多举一个具体例子，就能让科普内容跨越认知壁垒，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另一方面，它能提升科普的传播效能，让科学精神真正深入人心。当前的科普越来越注重培育公众的理性思维，弘扬科学精神，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公众能够看懂、理解科普内容。只有跳出知识的诅咒，用公众能接受的语言、能共情的场景传递科学知识，才能让质疑、求证、理性的科学精神潜移默化地影响公众，实现科普的真正价值。

  那么，科普创作者该如何跳出知识的诅咒，写出既专业又易懂的科普内容？结合平克提出的观点与做法，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重点发力。

  首先，摒弃自我视角，学会换位思考，警惕行话与缩写的诱惑。科普创作者要时刻提醒自己：我知道的，读者未必知道，摒弃圈内人的思维惯性，避免下意识使用专业行话、省略逻辑步骤。平克建议，体贴的作者会在常见专业术语上加上解释性的词，不用光秃秃的术语，这不仅是一种慷慨，更是扩大读者群、提升传播力的关键。同时，要摒弃“缩写省时间”的侥幸心理，记住“自己省下的几秒钟，是读者浪费的几分钟”，多用通俗直白的语言，少用晦涩难懂的缩写，让科普内容更具包容性。此外，要尊重读者的认知水平，坚持“宁可低估读者水平，也不要高估”的原则——科普的受众理解力呈正态分布，即便有少数顶尖读者觉得内容浅显，也远比让多数基础读者看得一头雾水更有价值。毕竟，行文直白清晰，并不等于居高临下，平克以布莱恩·格林对多元宇宙的阐释为例：文笔老道的作家，完全可以用平实语言解释深奥概念，同时丝毫不会有说教感，核心就是“假定读者和你一样聪慧，只是恰好不知道你所掌握的知识”。

  其次，打破功能固着，坚持具象表达，用例子搭建理解桥梁。平克强调，“文字越具象、越能唤起视觉想象，读者理解越深、记忆越牢”，这对科普创作尤为重要。科普创作者要跳出抽象思维的局限，避免用大量小众术语、抽象概念堆砌内容，而是多运用“例如”“比如”“诸如”之类的词，用具体的案例、生动的场景、通俗的类比，将抽象的科学原理转化为可感可触的内容。比如，讲解“拟南芥”时，加上“一种开花芥菜植物”的解释；讲解复杂的科学原理时，结合日常生活中的现象举例；讲解抽象的科学概念时，用公众熟悉的事物类比。这样的表达，不仅能降低读者的认知门槛，更能让科普内容更具吸引力，让公众在轻松的氛围中理解科学知识，真正实现“去术语化”“说人话”的科普目标。

  最后，建立反馈闭环，主动获取读者反馈，校准传播方向。平克指出，“想要挣脱知识的诅咒，不能只靠自我揣摩”，仅凭创作者的自觉，很难完全跳出自我视角的误区——我们总过度自信，以为能猜透读者的想法，却往往忽略了自己的认知盲区。因此，科普创作者要主动走出舒适区，把初稿拿给目标读者群体的普通人看，问问他们能不能看懂、能不能跟上逻辑，听听他们的困惑与建议。这种主动反馈，能帮助创作者精准找到自己忽略的认知盲区，发现那些“自以为显而易见、实则晦涩难懂”的内容，进而调整表达方式、补充必要细节，让科普内容更贴合读者的需求。这种“反馈—调整—完善”的闭环，正是跳出知识诅咒、提升科普质量的关键路径。

  科普就是要让科学有温度、有面孔、有力量，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读懂科学、相信科学、运用科学。而知识的诅咒，恰恰是阻碍这一目标实现的障碍之一——它让科普陷入自说自话的困境，让科学与公众之间竖起无形的墙。因而科普创作者应警惕知识的诅咒，摒弃自我视角、打破功能固着、建立反馈闭环，用通俗的语言、具体的例子、真诚的共情，搭建起科学与公众之间的桥梁。因为好的科普从来不是彰显专业，而是传递价值；不是考验读者，而是服务读者。唯有跳出知识的诅咒，才能让科普真正走出专业圈层，走进日常生活，让科学成为一种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