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学的文化意义赢得公众信任

  关于科普的一些实证研究显示，影响公众的科学态度的最重要因素，可能并非掌握多少科学知识，而是科学在其文化认知体系中所承载的文化意义。这意味着，科学在流行文化中的形象塑造，能够通过对科学文化意义的培养与强化，深刻影响公众的科学态度。

  随着科普工作常态化推进与多元化发展，公众的科学知识储备不断提升，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悖论：有些人一边刷科普，一边信偏方；一边关注硬核博主，一边转发阴谋论。这种认知分裂实际上是公众对科学的疏离，本质上不是不懂，而是“不认”，不是认知能力的欠缺，而是价值认同的缺失。

  究其根源，并非公众不懂科学，而是科学未能真正走进公众的文化认知与价值体系。传统科普模式常陷入“ 缺失模型”的误区——默认公众是“无知的群体”，将科普简单等同于知识灌输，一味追求知识点的准确性与覆盖面，却忽视了公众对科学的情感认同与价值判断。事实上，公众对科学的态度，从来不是单纯由知识储备决定的，而是由科学在文化层面所承载的意义、价值与身份认同所塑造的。当科学与公众的生活体验、文化传统、价值追求相契合时，公众便会主动亲近、认同甚至践行科学；反之，即便掌握了再多科学知识，公众也可能对科学产生疏离、抵触乃至排斥心理。

  正如某些热映的科幻影视作品所证明的，真正能打动公众、影响公众科学态度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科学知识本身，而是科学所蕴含的文化意义——是面对未知的探索精神，是遭遇危机时的理性担当，是人类文明延续的希望之光。因此，重构公众对科学的信任，引导公众树立正确的科学态度，核心不在于灌输了多少知识，而在于塑造了何种文化意义，或者说就是对科学的认同感——认的知晓，同的能量，感的行为。

  传统上，科普的核心逻辑是补知识缺口，即认为公众对科学的不信任源于知识不足，只要通过单向输出科学知识，填补公众的认知空白，就能引导公众树立正确的科学态度。这种模式看似直接有效，却存在难以突破的局限，即便能弥补认知缺口，却无法填补公众与科学之间的信任缺口。

  基于“缺失模型”的科普本质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传播方式，它将科普人员与公众置于知识权威与无知受众的二元对立关系中，忽视了公众的主观能动性与价值需求。科普人员往往只关注传递什么知识，却很少思考公众愿意接受什么知识、这些知识对公众意味着什么以及有什么意义。这种单向灌输式的科普，不仅难以激发公众的接受意愿，反而可能引发公众的逆反心理——当公众感受到自己被当作无知者对待时，即便所传递的科学知识是正确的，也可能出于抵触情绪而拒绝认同。

  甚至有观点认为，“现代科学本质上是一种精英知识，需要经过长年累月的专业训练才有可能掌握其中的一部分知识并对一小块领域有发言权，因此，它本质上是排斥民众的。”这也就导致很多科学原理、技术细节难以被普通公众完全理解和掌握。即便科普人员付出巨大努力，也很难让公众真正吃透所有科学知识。但公众对科学的态度，并不需要建立在完全理解科学知识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认同科学的文化意义的基础上，因为“公众所接受的比他们可能理解的要多很多”，这就意味着他们有可能会接受那些自己并不理解却符合个体文化认知的内容。而衔接起“知不知道”与“相不相信、接不接受”的关键可能在于科学的文化意义。

  我们需要明确，科学并非孤立的知识体系，而是一种承载着特定文化价值的社会文化现象。科学在文化层面所承载的核心意义就包括传递理性精神、担当社会责任、塑造人类文明等等。公众对科学的态度，本质上是对科学所承载的文化意义的认同程度。首先是“理性求真”的精神内核。科学的发展过程，就是不断质疑、不断探索、不断求证的过程，这种理性求真的精神，是科学最核心的文化价值。当公众将科学与“理性”“求真”“客观”等文化标签绑定，便会将科学视为认识世界、解决问题的可靠工具，从而建立起对科学的信任。其实是“人文关怀”的价值导向。科学的发展是为了改善人类生活、推动人类文明进步，这种人文关怀，是科学获得公众认同的关键。当科学与“民生福祉”“人类命运”“伦理底线”等文化价值相结合，便会打破“高冷”的形象，变得有温度、有情怀，从而赢得公众的亲近与信任。此外，科学的文化意义还体现为“身份认同”的符号价值。当崇尚科学、理性思考成为一种社会风尚，当科学成为一种被广泛认同的文化符号，公众便会将相信科学视为自身身份的一部分，从而形成稳定、持久的科学态度。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公众的态度与信任，本质上是一种情感与价值选择，而非单纯的理性判断。科学知识会影响公众的理性认知，却难以左右公众的情感与价值取向；而科学的文化意义，恰恰能够触动公众的情感，契合公众的价值追求，从而直接影响公众对科学的态度。

  塑造、培育、强化科学的文化意义，需要结合公众的文化需求、传播载体的特点，采取具体、可行的实践路径，让科学的文化意义真正走进公众的内心，引导公众树立正确的科学态度。

  首先就要科学嵌入文化叙事，让科学与时代精神、社会发展、民生福祉深度绑定。文化叙事是传递文化意义的核心载体，让公众认同科学的文化意义，就需要将科学融入生动、鲜活的文化叙事之中，避免将科学孤立为知识点。

  其次是构建科学的公共文化形象，突出科学的人文温度，弱化专业壁垒。打破科学“高冷”“晦涩”的刻板印象，构建更具亲和力、更有温度的科学公共形象。通过更通俗、更接地气的传播方式，用公众易于理解的语言、贴近生活的案例，解读科学知识，传递科学精神，避免过多使用专业术语，让科学“走出实验室”；同时突出科学的人文关怀，聚焦科学家的坚守与付出，讲述科学研究背后的故事，让公众看到科学不仅有理性的光芒，还有人性的温暖。

  再次是推动科学成为身份认同，培育崇尚科学的社会风尚与文化自觉。身份认同是形成稳定科学态度的关键，当相信科学、理性思考成为一种社会共识，科学的文化意义便会得到强化。

  最后也要尊重文化差异与公众立场，在对话中形成科学文化共识。不同群体的文化背景、价值观念、生活体验存在差异，对科学文化意义的理解也会有所不同。塑造、强化科学的文化意义也要尊重公众的立场与差异，通过平等对话、双向沟通，形成科学文化共识。通过倾听公众的担忧与疑虑，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读科学原理，回应公众的关切，在对话中引导公众理性看待科学技术的利弊，认同科学的文化意义。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