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叙事赋能科普 讲好科学的故事

  科学史家刘钝老师曾在一篇文章中曾经指出，“赫拉利说智人之所以能够战胜其他类物种成为地球的主宰，最重要的就是他们有语言，会讲故事，编故事，里面包括八卦与谎言……这是一种组织民众的强大手段。”实际上，在科普的过程中，我们也经常说，科学需要讲故事，科普就是讲好科学的故事，这不仅仅是从研究的视角来探讨如何做好科普这项工作，而且越来越多的科普从业者也意识到了叙事（讲故事）在科研与科普中的重要性。

  当前，科普工作需要因应传播技术的变迁而做出调整。依赖专业论文、冰冷数据、生硬理论讲解的传统模式已经难以适配新时代的传播场景。国外学者开展的调研显示，70% 的普通大众无法读懂学术论文，专业行文是主要阻碍。同时英国牛津大学路透新闻研究所等机构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18-24岁的年轻群体如今更习惯通过社交媒体获取新闻，而非新闻网站与资讯客户端，视频平台已经成为年轻人首选媒介。因而曾经被视作“软性技能”的叙事能力，如今已成为科普的核心刚需。科学叙事不再是锦上添花的传播技巧，而是打通实验室与大众、破除信息壁垒、抵御伪科学侵蚀、重塑公众科学认知的关键抓手。

  叙事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认知方式，也是跨越千年的沟通载体。从远古洞穴壁画、篝火传说，到现代文艺创作、大众传播，人类始终依靠故事梳理认知、传递智慧、凝聚共识。相较于零散的文字、冰冷的数据，完整的叙事结构更贴合人类的认知规律与记忆机制。多项研究佐证了叙事的传播优势：相较于单纯的事实、数据、图表，人们通过叙事故事习得的内容，记忆准确度更高、留存时间更持久；人类大脑对叙事结构信息的记忆、理解、留存效果远优于零散事实。

  科普之所以必须依托叙事赋能，首要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专业壁垒，消解距离感。现代科学分工精细、理论深奥、术语繁杂，有调研数据显示，七成以上普通公众无法读懂标准的学术论文，晦涩的专业表达成为大众亲近科学的最大阻碍。传统上，对科学内容的传播侧重逻辑论证、数据罗列、成果堆砌，只注重“传递事实”，却忽略了“让人听懂、让人记住、让人认同”的传播本质。而科学叙事能够重构知识呈现形式，依托通俗类比、生活化场景、完整叙事脉络，将艰深的科研内容转化为可感知、可理解的内容。

  其次，科学叙事是抵御虚假信息、构建科学信任的核心利器。当下数字传播环境中，伪科学、阴谋论、健康谣言之所以能够快速扩散、广泛传播，核心优势便是依托叙事。虚假信息往往依托生活化的案例、具象化的情节、情绪化的表达构建故事，贴合大众认知习惯，极易引发共情、深入人心。只讲结论的科普则往往局限于事实罗列、逻辑说教，缺乏情感共鸣与传播张力，即便内容真实严谨，也难以对抗包装精巧的虚假叙事。因而真实、严谨、有温度的科学叙事，能够有效对冲伪科学传播乱象。依托真实案例与社会现实的科学叙事，可精准破除大众认知误区，这一点在多项公共卫生、社会科学研究中得到验证。2025年，公共卫生学者布鲁克·尼克尔（Brooke Nickel）团队针对近千条海外短视频平台科普内容展开分析，发现大量医疗科普误导信息背后，普遍存在创作者利益关联问题，而完整、透明、带有叙事背景的科学解读，能够有效帮助公众甄别虚假内容。

  除此之外，科学叙事赋能科研人员自我成长，激活科研创新思维。通常，人们普遍认为，叙事的价值只在于对外传播、服务公众，却忽略了其对科研工作者自身的赋能作用。打磨科学故事的过程，本质上是科研人员复盘研究、梳理逻辑、提炼核心、升华认知的过程。在将复杂科研成果转化为通俗故事的过程中，研究者需要跳出细碎的实验数据与技术细节，追问研究的核心逻辑、整体脉络与社会价值，跳出固有科研思维定式。众多科研实践与学术研究证明，叙事是科研人员自我迭代的重要工具。

  三分钟论文演讲大赛（3MT）是极具代表性的科学叙事训练载体，要求研究生在三分钟内、依托单页展板、零专业术语完成数年科研成果讲解。诸多参赛研究者反馈，在凝练叙事、梳理研究脉络的过程中，才能真正看清课题的整体框架、核心价值与研究短板，实现科研认知的升华。人文学者里卡多·莫赖斯（Ricardo Morais）与克拉拉·费尔南德斯（Clara Fernandes）2026年发表于《科学传播期刊》的研究指出，当下短视频科普普遍存在素材无溯源、内容难核验的问题，而规范的叙事创作过程，能够倒逼科研人员梳理研究来源、完善研究逻辑、补齐科研细节。此外，《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的相关研究证实，具备优质叙事风格的科研成果，引用率显著更高，足以证明叙事能力对科研成果的传播与学术认可的正向赋能。

  当然，科学叙事绝非虚构演绎、情绪渲染，更不是为了传播效果刻意美化、片面解读科研成果，而是在坚守科学真实性、严谨性、客观性的基础上，优化表达形式、重构传播逻辑，实现科学价值与传播效果的统一。因而，如何坚守科学严谨底线、讲好新时代科学故事，应成为所有科研以及科普从业者的核心课题之一。

  第一要精准定位受众，实现分层适配传播。讲述科学的故事没有通用模板，面向不同人群，叙事的侧重点、语言风格、内容深度截然不同。精准匹配受众认知水平与核心需求，做到通俗而不浅薄、严谨而不晦涩，是科学叙事的首要前提。比如面向青少年的科普，可多用生活化比喻、趣味情节、具象案例，激发科学好奇心；面向普通公众的科普，聚焦民生关联、现实价值，弱化专业理论；面向政策领域的科普，则侧重研究数据、社会影响、落地应用，兼顾严谨性与实用性。

  第二是挖掘人文内核，赋予科学情感温度。所有科学研究都不只是数据与理论，背后都藏着人的探索、坚守与突破。优质科学叙事需要跳出纯理论讲解，挖掘科研中的人文元素：科研团队攻坚克难的探索历程、科学先驱的创新坚守、科研成果对大众生活、生态环境、社会发展的影响。通过具象的人物、真实的经历、共情的场景，让公众感受到科学的温度与力量。

  第三要搭建完整叙事弧线，构建清晰传播逻辑。约瑟夫·坎贝尔的“英雄之旅”叙事模型、弗拉基米尔·普罗普的民间叙事的结构形态，以及兰迪·奥尔森提出的ABT（And、But、Therefore）叙事法则，均可适配科普内容创作。《科学传播期刊》曾刊文指出，优质科学叙事需具备完整张力，以悬念、问题、现实矛盾开篇，层层推进研究过程，最终输出研究价值，规避内容杂乱、逻辑模糊的问题，全程精简语句、剔除冗余细节、规避专业术语，保障叙事流畅易懂。

  第四是善用多元传播形式，强化科普效果。单一的文字、语言表达存在传播局限，结合视觉素材、类比比喻，能够大幅提升科普感染力。信息图表、简易插画、动态演示等可视化素材，可直观呈现复杂的科学原理；生活化类比能快速消解认知门槛。同时，结合电梯演讲的模式，精炼核心观点、梳理研究价值，适配多元场景，让科学传播更灵活、更高效。

  第五要坚守价值核心，明确现实意义。科学叙事区别于文艺创作，无需隐晦留白、多层隐喻，必须直白清晰、直击重点。创作过程中，必须明确回答“大众为何需要关注这项科学研究”，清晰阐释科研成果与公众生活、社会发展、生态保护的关联，讲明研究的应用价值、普惠意义与长远效益，让公众真切感知科学的实用性，真正实现科普入心、入脑。

  第六是严控细节尺度，坚守科学伦理底线。肯德尔·黑文在《故事实证》《巧用叙事》等著作中强调，科学传播的核心目标是影响受众认知与行为，而优质叙事是最高效的载体，但必须坚守客观真实的底线。有研究显示，短视频因追求叙事效果，常存在素材无标注、结论片面化的问题，是科普失真的高发场景。因此科学叙事需取舍有度，无需堆砌全部实验细节，聚焦核心逻辑与关键结论；传播前需邀请非专业受众测试优化，剔除晦涩术语、修正表述偏差。同时，要平衡科普趣味性与科学专业性，杜绝流量至上的传播误区，坚守科学传播的客观性与公信力。

  在信息呈指数级增长、受众信息获取途径多元的时代，单纯的事实罗列早已无法满足科普需求，唯有优质的叙事表达，才能让科学有温度、有力量、有传播力。讲好科学故事，不仅是一种传播技巧，更是科研和科普工作者的职业素养与时代责任。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