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创作要从知识搬运转向立场自觉

  随着科普工作的持续深入开展，告别单向说教、回归受众中心已成为行业共识，这也就要求新时代的科普工作必须摒弃居高临下的灌输模式，推动科普从专家单向输出转向双向互动交流。而现有的研究也多聚焦于传播效果优化，围绕如何降低受众理解门槛、提升知识接收效率、适配受众认知习惯等议题开展探讨，并取得了较好的研究成果。

  但长期以来，我们似乎普遍忽视了科普创作的核心主体——创作者自身的反思机制，也很少有研究去追问：科普创作者以何种立场叙事、以何种视角建构知识、以何种心态完成传播行为。如果通过自我民族志与反身性审视，我们是否有助于推动科普创作者从效果导向走向主体自觉，深入推进新时代科普高质量发展？

  传统上的科普往往侧重于对科学事实的通俗性转述，而创作者的核心工作就是拆解专业知识、降低传播门槛。这种模式的底层逻辑在于：认为科学知识是客观、中立、无争议的标准答案，公众是被动接收知识的“空白容器”，科普的价值仅在于填补公众的信息赤字。因而，这种模式主导下的科普自然形成了“重受众、轻主体”的研究偏向，将全部重心放在传播末端的效果校验，执着于优化传播话术、适配传播场景、提升传播效率，却极少对传播源头的创作者立场、认知局限与叙事偏见展开审视。

  随着科普模式的不断演进，以受众为中心的传播原则开始倡导将公众视为拥有独立生活经验、认知逻辑与现实关切的主体，而非被动接受的对象。这一理念推动了科普从“我要普及什么”转向“公众需要什么”。但必须正视的是，这一模式仍存在未尽之处：其核心聚焦于“如何对待受众”，却未解答“如何审视自我”的核心问题。

  在实际创作中，多数科普创作者存在“无意识叙事”状态。创作人员惯性依托自身专业背景、学术视角与认知体系筛选知识、搭建叙事、解读问题，却极少反思：自身的专业壁垒是否构成对公众日常经验的遮蔽？标准化的科学叙事是否消解了公众生活化的认知语境？看似平等的知识分享，是否本质上仍是一场预设“我知你不知”的单向启蒙？如果只修正传播方式、不审视传播主体，只优化输出内容、不校准叙事立场，实际上难以彻底摆脱说教内核，双向互动的科普理念也只能流于形式。

  通过引入自我民族志的视角，有助于打破这一僵局。自我民族志的核心特质是研究者将自身作为研究对象，在实践过程中持续开展反身性思考，跳出固有认知框架，审视自身的立场偏见、身份局限与行为逻辑，实现“实践—反思—重构”的自我迭代。将这一理论引入科普创作流程，能够为科普创作者提供一套系统化的自我审视框架，推动科普从“效果优化”走向“主体自觉”。

  在科普创作的过程中，创作者需要从立场、认知和价值三个方面开展自我反思机制。

  在立场方面，科普创作者需要明确：我站在谁的立场叙事？传统科普隐含着创作者天然处于“科学权威”的地位，默认自身拥有对知识进行解释的唯一话语权，而叙事过程则是用权威进行大众启蒙。这种“知识-权力”的隐形运作，实际上会压制公众的认知。而立场自觉要求创作者清醒认知到，科普叙事不存在绝对中立的视角，每一次知识筛选、每一种话语表达，都自带主体立场。创作者要主动摒弃“布道者”身份，回归平等对话者、知识连接者的定位，立足公众的生活场景、现实困惑与认知逻辑建构叙事，而非依托学术体系的专业逻辑输出内容。

  在认知方面，科普创作者需要反思自我的知识背景是否构成了对受众的遮蔽？专业深耕会形成认知优势，也会构筑“认知遮蔽”。长期沉浸在学术体系中的创作者，容易默认部分专业常识为大众通识，习惯性用专业思维简化复杂现实问题，存在“知识的诅咒”，而忽视公众生活化、碎片化、场景化的认知特点。很多看似通俗的科普内容，之所以让受众产生疏离感、晦涩感，并非知识解读不够直白，而是创作者被自身专业认知所遮蔽，无法共情公众的认知盲区与思维逻辑。反身性审视要求创作者主动跳出专业舒适区，正视自身认知局限，剥离学术视角的刻板滤镜，看见公众经验世界的合理性与独特性。

  在价值方面，创作者需要进行真诚的认知对话，而非进行知识独白。当下部分科普创作虽然在话术上摒弃了生硬说教，形式上贴合了大众审美，但内核仍保留着精英视角的优越感。看似在平等分享知识，实则在通过科普输出自身的专业认知、彰显自身的专业身份，完成一场“自我感动式的表演”。这类科普看似双向互动，实则单向封闭，只追求知识输出的完成度，忽视受众真实反馈与认知共鸣，本质上仍是传统灌输模式的变相延续。

  在推动科普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在向外求索——聚焦于受众端，解决“如何说得更好听、更易懂”的表层问题——的过程中，同时强化向内求索——聚焦于生产者端，解决“我是谁、我为谁、我在说什么”的底层问题。让避免说教从话术技巧升级为内在认知，让关注受众从传播策略升级为价值自觉。

  常态化的反身性审视，有助于推动科普创作者从知识搬运工变为知识的同声传译，从权威布道者变为平等对话者，从被动从业者变为自觉创作者。通过持续自我反思，规避认知偏见、打破创作固化，从而创作出真正贴合公众需求、契合传播规律的科普内容。

  新时代科普的高质量发展，核心是人的高质量发展。而要满足人的高质量发展，科普创作者需要在思维、立场与认知上实现革新，以自我民族志的思维审视创作全过程，主动破除专业遮蔽、摒弃立场优越感、告别形式化启蒙。

  为了确保这一理念的落地，科普创作者可以通过以下几个维度开展反身性审视。首先是校准立场：我的科普内容是站在实验室里写的，还是站在菜市场里写的？其次是认知共情：我是否用了“众所周知”“显然”这类词？如果有，我是否真的调研过大众是否真的“已知”？这往往是认知遮蔽的标志。再次是价值祛魅：如果这篇文章发出去没人看，我是否会感到愤怒或失落？如果是，我是否在追求“表演启蒙”的快感？最后是场景连接：我讲的原理，能否对应到读者今天中午吃什么、明天出门穿什么的具体场景？

  可以认为，从无意识的知识搬运，到有自觉的立场表达，从刻意规避说教的形式调整，到真正平等对话的价值重塑，自我民族志的反身性思维，有助于为新时代科普工作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新的视角和路径。倘若“在科学与其他文化话语相互渗透的交流中，科学传播者能够展现出更具反思性的公共形象，那么单纯的观念分歧就不太容易演变为犬儒主义和反智主义”。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