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张晓华 底亚星

　　“搞科研就是探索未知，有成功也有失败。想做出一些成绩，关键要有刻苦精神，要耐得住寂寞，要有‘坐冷板凳’的思想准备，要有毅力。”

　　——贲德

　　贲德，1938年4月生，吉林长春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资深首席科学家、14所科技委顾问。工作60余年来，他始终扎根我国雷达系统技术研究和工程一线，参与研制出我国首部远程相控阵预警雷达，主持研制首部国产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持续推进雷达新体制预研工作。曾获全国科学大会奖、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电子部科技成果特等奖、国防科技重大贡献光华基金特等奖。

　　在贲德的办公桌上，常年摆放着一张合影。照片中的他意气风发，却含蓄地守护在一台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以下简称“机载PD雷达”）身后。

　　“我参加工作后，主要承担了两项任务：一是研制相控阵雷达，二是研究脉冲多普勒雷达。在雷达领域，这是两项最重要且最实用的技术，支撑着我国目前所有雷达技术发展。”贲德道出了钟情这张合影的原因。

　　只要谈起工作，他的眼睛总是闪着光，就像一部精密的雷达，沉静、专注，仿佛在扫描着过往一甲子的风云变幻。

　　谈及荣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贲德谦虚地说：“这不是我个人的奖，而是所有‘雷达人’的荣誉。”

　　做好“第一件事”，做好“每一件事”

　　“只有把第一件事做好了，别人才有信心把第二件事交给你。”贲德至今清晰地记得大学毕业时老师的谆谆教导。

　　1963年，贲德到14所工作后的“第一件事”，是参与研制一台特种测量仪表，并负责设计其中一个关键电路——振荡器。

　　学校里没教过振荡器的知识，14所此前也没有相关研制经验，怎么办？幸运的是，贲德找到一本200多页的俄文资料，他用2周时间吃透了原理和公式，并自行设计电路、焊接元器件，仅用不到1个月时间，就做出正常工作的振荡器。

　　虽然任务完成了，但贲德认为“第一件事”做得不够好。他感到最初的设计并不完美，于是推翻了自己的方案，加入温度补偿电路的设计，解决了器件在恶劣环境下的稳定工作和发热问题。

　　在“第一件事”中的优异表现，为贲德赢得参加我国第一部远程相控阵预警雷达研制的机会。

　　时间的指针拨回到1964年。彼时，相控阵雷达对全球而言，是正从实验室走向实用部署的最新科技。作为一种新体制雷达，它速度快、多目标搜索跟踪能力强，远非常规机械雷达可比。

　　从原理探索到技术攻关再到雷达建造，10余载春秋，为了研制代号“7010”的远程相控阵雷达，贲德与团队闯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

　　雷达阵地在张家口的一座山里，条件极为艰苦。“砖头摞起来，铺块板子就是床。夏天开门，云彩就钻进屋里；冬天寒风刺骨，像针扎在身上。”建造安装雷达的8年里，贲德每年都要在深山里待上大半年。

　　贲德和团队年轻人交流。中国电科14所供图

　　严寒酷暑、风霜雨雪，挡不住他们冲锋的脚步。终于，一个足足有8层楼高、2.5个篮球场大的“巨无霸”建设成功，近万个“电子眼”不停地扫描着天际，使我国的监控视野延伸了数千公里，也让我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自主掌握相控阵雷达技术，并且建造后实现战备值班的国家。

　　如今，我国的相控阵雷达已实现多样化和小型化，这些都基于贲德和团队的研究与突破。

　　从做好“第一件事”到做好“每一件事”，贯穿其中的，不仅是贲德将个人选择与国家需要紧紧相连的担当，更是他坚守一生的初心——“报效国家，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信念。”

　　必须拿下的“争气技术”，再难也要搞出来

　　1979年年底，贲德接到一项新任务——研制机载PD雷达。

　　“相控阵是地面雷达，跟机载雷达完全是两回事儿。”贲德说，机载雷达位于战机“鼻子尖”的狭小空间内，不仅对雷达体积和重量要求很高，还要解决跟其他航电设备“挤在一起”时的电磁兼容、耐冲击、耐振动等问题……最大的难题，是要彻底解码和掌握脉冲多普勒技术，解决雷达不能“向下看”的问题。

　　20世纪70年代，低空突防成为世界军事领域重要的空中进攻方式。但过去的机载雷达不具备下视能力，因为地面反射雷达波的信号强度比目标信号高几个数量级，完全无法分离有效信号；而脉冲多普勒技术可以利用运动物体反射的电磁波频率变化，把移动的飞机与地杂波背景区分开来，从而发现和追踪目标。当时，只有极少数发达国家掌握了这项尖端技术。

　　“国家需要，就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贲德憋着一股劲，“这是必须拿下的‘争气技术’，再难也要搞出来！”

　　技术攻关没有现成的路径，只能在理论的荆棘和数据的石缝中艰难穿行。方案一次次得到论证，又一次次被推翻；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实验数据记录了一本又一本……无数个日夜，贲德和团队成员伏在案头，在纷乱的杂波信号里寻找微弱却关键的回波信号，最终，他们叩开了脉冲多普勒技术的大门。

　　“你们的雷达吃了‘兴奋剂’哩，咋越看越远呢！”试飞员的惊叹，是对贲德团队最大的褒奖——他们研制的工程样机实际探测距离，竟然比设计指标高出1倍。

　　“听到这个消息，感觉病都好了。”当时，贲德因长期超负荷工作确诊心肌炎，已多次住院治疗。

　　他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由于时刻牵挂着试验进度，他不顾“必须疗养”的医嘱，只要身体有所好转，就匆匆赶回试验基地。如此“折腾”5年，直到工程试验全部完成。

　　砺剑十载，我国终于有了自己的机载PD雷达。如今，派生于这一技术的雷达，正装载于多型现役战机上，时刻守护着国家的空天安宁。

　　“自主研制机载火控雷达的实践证明，关键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不能只跟着别人走，必须自强奋斗，敢于突破。”贲德坚定地说，只有加强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才能突破关键核心技术难题，在重点领域、关键环节实现自主可控。

　　让祖国的“眼睛”看得更远

　　数十载光阴流逝，无数“雷达人”风雨兼程，推动中国雷达事业从跟跑、并跑向领跑全球进发。

　　已近鲐背之年的贲德，至今依然奋战在研制新型雷达的一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祖国的“眼睛”能看得更高、更远、更清晰。

　　“一棵小树苗，种在深山里才可能长成参天大树。”回顾自己的科研之路，贲德深知任务和平台的重要性。为给国家雷达事业积蓄更多力量，他为自己布置了一项任务——全力托举年轻人。

　　“我来做你的团队成员”，一句朴素而坚定的支持，让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微波光子技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主任潘时龙铭记于心。2011年，微波光子学进入国家973项目指南。彼时的潘时龙没有团队、没有资历，是贲德毫无保留的支持，并拿出自己的科研经费购置关键仪器，才让从零起步的微波光子学研究迅速站稳脚跟并产出成果。

　　“得知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成功获批时，他比我还激动。”潘时龙深深体会到，贲德的欣慰不仅源于一个科研平台的诞生，更源于对国家雷达事业后继有人的期盼。

　　“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年轻人的眼界比我要开阔得多。”为了“追上”年轻人的脚步，贲德坚持学习云计算、大数据等前沿技术，“治学如积薪，新东西不断出现，不学习就没有发言权。”

　　科技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在贲德看来，科学教育应该从娃娃抓起，让更多的孩子学科学、爱科学、用科学。

　　近些年，在繁忙的科研工作之余，他几乎跑遍江苏省所有市县，向广大中小学生普及科学知识、传承科学精神，“能够在孩子们心中埋下科学的种子，对他们的学习成长起一点作用，我就满足了！”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9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