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点科普不能满足于“流量”，更要经营“留量”

　　9月1日凌晨，一个消息冲上热搜：已停编的今年第18号台风“沙德尔”，其残余涡旋移入南海后再度加强为台风，气象部门沿用原名称和编号续编。台风还能“死而复生”？

　　面对公众的普遍好奇，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第一时间给出专业解释——如果其残余环流移动到海温超过26.5℃的洋面上，就会重新获得充足的水汽和热量，再次发展加强，实现“复活”。一时间，“下垫面条件”“潜热”“正涡度”……这些平日冷僻的术语，成了社交平台上的集体补习的内容。

　　就在同一天，还有与科普相关的两件大事。一是我们迎来科普法修订实施之后的第二个全国科普月；二是教育部发出提醒，要警惕新生开学季AI仿制录取通知书骗取学费及住宿费等情况。

　　三件事看似互不相干，实则共同勾勒出当下科普工作的真实处境：热点总是不期而至，注意力转瞬即逝，而伪科学与骗局从未缺席。

　　应该说，借助热点开展知识的传播与普及，有利于提升科普工作的效果。公众注意力是最稀缺的传播资源，而“反常识”事件自带传播势能——台风停编后“复活”，恰好击中了公众认知的空白地带。因为热点事件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知识缺口，科普顺势补位，往往事半功倍。

　　尤为可贵的是，此次权威解读并未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专家坦承自2000年以来停编后复活的台风仅有三例，后期路径仍存较大不确定性。这种既讲结论又讲限度的表达，正是优质科普应有的样子。科学家是科普的“首席发球员”，而热点事件恰恰提供了最好的“发球时机”——专业的声音及时出场，耸人听闻的猜测自然退场。

　　事实上，天气和气候一直以来都是公众接触最频繁的科学议题，每一次台风预警、每一场暴雨预报，都是科学嵌入日常生活的生动现场。从这个意义上说，热点科普并非权宜之计，而是科普“时度效”的集中体现：抓住时机、把握分寸、注重效果，让科学传播与公众关切同频共振。

　　但是，热闹之余，更需要冷思考：热点退潮之后，科普究竟留下了什么？

　　纵观当前的科普实践，一个不容回避的倾向是，科普正在被流量逻辑悄然裹挟。热点一来，各平台一拥而上，同题内容批量生产，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有的把专业问题娱乐化，断章取义；有的标题惊悚、内容空洞，看完只剩情绪；更有甚者打着科普旗号夹带私货，把热点当成引流的生意。

　　热点一过，门前冷落，仿佛科学问题也随着热搜的降温而自动解决。科普成了“追逐”而非“深耕”，看似热火朝天，实则浮光掠影。科普工作常讲“温度”“热度”，却少有人追问“厚度”与“留量”——公众看完之后，脑子里留下了什么？会不会继续关注这个主题？下一次遇到反常现象，能否多问一句“证据在哪里”？

　　更值得警惕的是，伪科普和谣言同样深谙蹭热点之道，而且往往更快、更耸动。人工智能时代让这一挑战更加严峻：生成式技术使虚假信息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从拼凑的“养生知识”到批量生成的“科技解读”，从假专家到假账号，伪科普的供给端已经呈现工业化态势。

　　“AI仿制录取通知书”式骗局的出现足以说明，技术热点同时也是风险洼地。科普不在场，谣言就会补位；专家失语，骗局就会发声。在信息生态的此消彼长中，科普的每一次缺席，最终都会以公众的受损为代价。

　　再者，即便公众“知道了”台风为何复活，科普是否就此大功告成？长期的科学传播研究早已提示，“知识缺失模型”存在根本缺陷：知识水平更高的人群，在争议性议题上反而可能更加极化；当科学结论与既有信念冲突时，人们会启动“动机性推理”，主动筛选、扭曲甚至否定证据。

　　知识是必要的，却不是充分的。记住“潜热”这个术语，不等于理解气象预报为何始终存在不确定性；惊叹于“历史罕见”，也未必能领会“罕见”二字背后科学对确定性的审慎。如果科普止步于知识的搬运，公众收获的就只是谈资，而非能力。

　　因此，热点科普不能满足于“流量”，更要经营“留量”。这至少意味着两个转向。

　　其一，从“传递结论”转向“呈现过程”。借热点讲清“是什么”固然必要，讲透“科学如何知道”更为重要。此次台风报道的价值，恰恰在于展示了专家如何在多系统共存的复杂局面下研判、存疑与修正。科学是在质疑、试错与自我纠错中螺旋前进的，不确定性是科学的常态而非缺陷。让公众理解这一点，远比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更有价值——毕竟，对不确定性的容忍与理解，本身就是科学素养的核心构成。

　　其二，从“知识本位”转向“能力本位”。新修订的科普法要求科普“采取公众易于接触、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其深意正在于从单向灌输走向双向互动。热点科普的更高目标，不是让公众记住每一次台风的名字，而是借助每一次热点，磨炼其评估信息来源、识别逻辑谬误、权衡证据权重的能力。

　　2024年我国公民具备科学素质的比例已达15.37%，提前实现了《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规划纲要（2021—2035年）》确定的阶段性目标；而对照2035年达到25%的远景目标，下半程的爬坡显然更倚重能力的培育而非知识的灌输。新时代的科普工作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从“补缺口”迈向“育能力”的新阶段。科普作为“投资于人”的低成本、高回报路径，从兴趣启蒙、思维训练到价值引导，其在创新人才培养全链条中的作用，正是通过一次次具体而微的热点回应累积起来的。

　　当然，追求留量并不意味着拒绝热度，二者本可相互成全。以法律形式确立全国科普月，正是把“脉冲式”的热点科普转化为“常态化”制度供给的努力——从科技馆里的实景体验到科普活动进校园，从科普影视作品展映到线上平台的资源联动，让科学的声音不必等到热点出现才响起，让回应公众关切成为一种日常。这也是科普是全社会的共同责任这一规定的题中之义：科普从来不是科学共同体的独白，而应是科学家、媒体、平台与公众各归其位、各尽其责的社会合唱。

　　台风终会消散，热搜终会更迭，而科学理性应当沉淀为社会的底色。当下一个“历史罕见”出现时，好的科普给出的不只是答案，更是让公众有能力提出问题、鉴别答案。毕竟，科普的最高境界，不是替公众思考，而是让公众学会思考。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