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人工智能中小企业创业支持计划（2026—2028年）》。三年新培育1万家以上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2000家专精特新“小巨人”。这组数字初看并不惊人，但仔细读这份文件，会发现它释放的信号比数字本身重要：中国AI产业的政策布局，在“抓大”之外明显向“扶小”倾斜，在攻关突破之外，开始系统性地培育生态。

  放在三年前，人工智能领域的政策叙事还围绕着大模型、超算中心、千亿级产业集群展开，比的是参数规模、算力规模。而这份文件里，关键词变了：“智能原生”企业、“一人公司”、超级个体、普惠算力、开源社区。关键词的更替，对应着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AI的竞争，正从“有没有大模型”的上半场，进入“用不用得起来”的下半场。

  “小”的价值被重新看见

  文件里最值得注意的一个提法，是鼓励各地对“一人公司”、超级个体等微型主体给予包容支持。这在产业政策中相当罕见。以往的扶持对象，至少得是一家成建制的企业。直接点名“一人公司”，说明决策者注意到了一个现实：当大模型同时拉低了研发、设计、内容生产的门槛，企业的“最小可行规模”正在被改写，过去需要十个人才能启动的项目，现在一个人加几个AI工具就可能跑起来。

  这些微型主体看似微小，位置却不可替代。健康的AI产业是一个三层结构：大企业做通用平台，中小企业做垂直应用，超级个体承接碎片化需求。只抓平台、不抓应用，就像修好了高速公路却没有车跑。文件把“一人公司”纳入扶持范围，实际上是在给第三层修匝道。

  普惠算力：AI时代的“通电工程”

  文件的另一个关键词是普惠算力。计划提出深入实施普惠算力赋能中小企业发展专项行动，依托中国算力平台推进算力资源池化整合、弹性配置，为创业企业提供高效集约的低成本算力。方向很明确：算力是AI时代的基础设施，地位相当于工业革命时期的电力、互联网时期的宽带。只有算力便宜、易得，千万中小企业和个体创业者才用得起AI。

  回顾科技史，每一次基础设施的普惠都会催生一波创业浪潮：电力从昂贵的自备电厂变成无处不在的电网，才有了成千上万的制造企业；宽带从专线走向光纤入户，才有了互联网创业的黄金十年。算力正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前两年高端GPU一度一卡难求，一张A100被炒到十余万元，训练头部大模型动辄上亿元投入，中小企业难以进场。而今天开源模型大量涌现、算力价格持续下降，再叠加普惠算力政策，相当于在“通电”的关键节点上加了一把力。

  这件事的战略意义在于：中国AI的竞争力，从来不只是几家头部企业的模型参数，更在于有多少企业、多少人在用AI解决实际问题。用的人越多，场景越丰富，数据反馈越充分，模型迭代越快——应用规模本身，就是持续竞争力的来源。

  从“揭榜挂帅”到“放水养鱼”

  把这份文件放进更长的时间维度，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政策演进线索。前些年AI政策的主线是攻关：大模型自主可控、关键技术突破“卡脖子”，用的是揭榜挂帅、重点研发计划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思路。这是必要的，基础层的东西必须自己掌握，而且这条线没有停，文件中的融资安排，仍由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等引导。

  但到了2026年，单靠攻关不够了。大模型“有没有”的问题基本解决，剩下的是“好不好用、用不用得起来”的问题，而这个阶段必须调动千千万万市场主体的创造力。于是政策在攻关之外开辟了第二条线：建孵化器、搭公共服务平台、培育产业集群、降低算力门槛、支持开源社区。如果说攻关是“揭榜挂帅”，这条线就是“放水养鱼”。

  文件专门提到支持国家级人工智能开源社区（AtomGit）发展壮大，也是生态思维的体现。开源是大模型时代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活跃的开源社区能让中小企业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创新，不必从零造轮子。

  生态的厚度，决定产业的高度

  再看那组目标数字，还需要放进坐标系：目前我国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已超60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小巨人”企业1.76万家。三年新培育1万家，约为存量的六十分之一；2000家“小巨人”，约为存量的九分之一。这说明计划追求的不是运动式扩量，而是指向AI领域的结构性增量。而“创新型中小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的梯次培育路径，在“十四五“期间已被验证，五年间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从不足4万家增至14万家以上，“小巨人”从5000余家增至1.76万家。这套方法论跑通过一次，现在整体搬进AI赛道。

  一万家不是目标本身，而是生态长成之后的自然结果。头部企业决定产业能达到的高度，广大中小企业决定这个高度有没有厚度支撑。政策能做的，是把算力、数据、场景这些创业者自己搞不定的要素补上，把创业门槛和试错成本降下来；至于能不能从中长出改变行业的公司，要交给市场和时间。

  文件用“热带雨林”描述要营造的生态，这个比喻已经划出了政府角色的边界：营造气候是政府的事，生长是企业自己的事。三年之后回看这份计划，比1万家更值得盯住的，是这批企业的存活率和成长性。

  文/肖春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