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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一个怀揣医生梦想的青年,因为色盲被挡在医学院门外。命运将他推入成都科技大学水利系,40年后,他成为了中国高坝技术的关键人物。这个人就是中国工程院院士贾金生。2026年3月4日世界工程日那天,他站在讲台上,没有讲太多辉煌的成果,却为现场青年科技工作者分享了一件往事——30多年前,他签过一份“责任状”,白纸黑字,赌上声誉,担保一座大坝的防渗面板“不漏水”。

二十世纪90年代,中国正在修建北京十三陵钢筋混凝土面板坝。德国人在六七十年代建过类似的钢筋混凝土防渗面板坝,到了90年代初已经裂缝漏水,不得不拆除重建。彼时,贾金生接下这个任务时才三十出头,职务是结构所副所长兼公司法人。面对国外失败的先例,他给设计院老院长写了一份承诺书,签了字。签字时手抖没抖,他没说。他只说:那个字签下去,就是“勇于担当”!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直白的科学家精神诠释。
“水利人有个特殊的风骨:科学家的话要硬,工程师的胆要大,但二者都得建立在极其严密的逻辑之上。”贾金生认为,大坝不像手机,不能通过迭代试错来完善。一个裂缝、一次渗漏,可能是几万条人命的事。贾金生年轻时跟着朱伯芳院士跑工地,从小湾水电站到拉西瓦水电站,老先生告诉他一件事:你大学学的那点知识,在工作里占比不到5%。真正让你站住脚的,是在工程现场“再学习”的本事。
这就是中国水利人常说的“继绝学”。老一辈科学家留下的不是教条,而是直面问题的习惯。
比如特高坝的“高压水劈裂”问题——大坝混凝土总有细微裂缝,在几百米水头的压力下,水会不会像楔子一样把裂缝撑开、撕裂?西方同行为此交过惨重学费,前苏联的托克托古尔坝漏水引发全国恐慌,奥地利的拱坝裂了修、修了裂,花费几乎等于重建。贾金生的团队没有抄规范,而是从实验、计算到材料三个维度同时下手,自己建立了一套判断标准。后来应用到小湾、白鹤滩这些300米级高坝上,漏水之少创下世界纪录。他不无自豪地说:我们把安全留住了,还省下了大把混凝土——省下的投资,动辄几十上百亿元。

但光“继绝学”不够,贾金生说更要“开新篇”。
中国有九万五千多座水库大坝,其中九成以上是土石坝。土石坝便宜,就地取材,但有个致命的弱点——一旦洪水漫过坝顶,土石散粒结构会迅速溃决,不到两小时洪峰能从几百立方米每秒暴涨到七八万,下游几乎没有逃生机会。混凝土坝安全,却贵得多,而且规范明确规定“不能建在非岩基上”。全国那么多中小型水库,地基条件差、资金有限,怎么办?

贾金生给出的答案是一种新坝型——胶结坝。简单说,就是在当地土石料里掺少量胶凝材料,让它既不昂贵得像混凝土,又不松散得像普通土石。好钢用在刀刃上,防渗体系精打细算,坝体本身则做到“漫顶不溃”。这个想法听着朴素,实现起来却要突破规范与工程实践“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他跑去找水利部领导要试点工程,在国际会议上联合美英专家一起“吵架”推国际标准。如今,胶结坝已写进国际大坝委员会的导则,中国人在坝工史上刻下了一个原创词条。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这次讲坛上,武汉大学的周伟教授讲了一段更有趣的细节:堆石坝是由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碾压而成的,石块之间天然空隙率高达18%到22%。以往计算把它当成连续介质,预测变形误差动辄30%。周伟团队索性退回去,重新把石头当石头算——考虑每一颗颗粒的形状、破碎过程,再借助AI把几百亿颗粒的力学行为压缩进可实用的模型。这才是真正的“硬核”:为了一座坝的安全,科学家甘心去数石头。
这些年,大坝的叙事正在变。李国英部长提出“三个大坝”——安全大坝、生态大坝、智能大坝。生态学者易雨君研究怎么让鱼游过几百米高的大坝,怎么通过调度让水温赶上鱼产卵的节律;工程师刘毅描绘智能大坝的图景,让每座老坝都有感知、有判断、会说话。这些努力背后,都是同一种底色:不满足于把事做成,还要把事做对、做久、做和谐。
三十多年过去了,贾金生那纸责任状最终没被撕毁。十三陵大坝至今安然无恙。当年那个因色盲改行的年轻人,如今头发泛白,说起“继绝学开新篇”时声音不大,却让台下搞了一辈子工程的同行频频点头。他们明白,科学家精神从来不是标语口号,而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与压力时,敢把名字签在风险前面。
这一签,江河才算真正有了护栏。(光明网记者 战钊 张佳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