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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媒体化,本质是科学家为获取传播收益(提升论文引用率、获得科研资助等),逐渐迎合媒体逻辑的过程,也就是说科学这一长期以来被认为独立于社会的知识领域,越来越以媒体喜好为判断科学重要性的标准,这包括追求科研的轰动性及其与生活的相关性。对科学媒体化的关注,实际上其范围已远远超过了探讨科学借助媒体的传播,而是涉及科学知识的认识论、科学社会学、科学知识的权力结构等诸多重要领域。
同时,这一概念的开创者德国科学社会学家魏加特借用“耦合”和“共振”两个术语来形容科学媒体化后两者的关系:科学与媒体紧密耦合,两者产生共振,这种共振存在于三个层面上,一个是在科学家个人的互动层面,另一个是科学机构的组织层面,最后一个是在系统层面,即媒体化可能改变科学的认识论基础。
当前,随着社会化媒介平台的普及,科学传播的格局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科学为扩大传播范围,有可能会从“科学媒体化”衍生出科普流量化这一新形态,也就是说,在科学传播这个维度上,科学家、科学组织和大众媒体(媒介平台)之间的关系正在内移,它们越来越多地交织在一起。这里所说的科普流量化,是指科普人员为实现传播,呈现出面向媒体传播的取向及对平台价值的迎合。它并非理论推演,而是平台逻辑与科学传播需求碰撞的必然结果,既承载着提升科普可及性、扩大科学影响力的使命,也潜藏着扭曲科研逻辑、消解科学权威的隐忧。因而,可以认为,科普流量化是科学媒体化在社会化媒介时代的升级与具体化。
社会化媒介平台秉持“流量至上”,算法通过标签匹配实现内容精准推送,流量多少直接与平台商业收益、内容曝光权限挂钩,这可能会强化科学家的迎合倾向,传播载体转向算法主导、流量导向的平台,进而催生科普流量化。
既有的研究表明,《新英格兰医学期刊》论文被《纽约时报》报道后,一年内引用量增加72%;同时也有学者发现,借助社交媒体平台对其研究成果进行传播,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升论文的引用率。而平台凭借算法精准推送、即时传播的优势,加之流量变现与内容曝光的绑定逻辑,让科学家的传播收益进一步放大——高流量不仅能提升个人影响力,还能间接获得平台扶持,因而主动迎合平台价值有可能成为常态。同时,科学家可直接入驻平台与公众互动,对平台价值的迎合便会从间接转向直接,使科普流量化成为现实。
首先,科普内容的生产会走向轻量化、噱头化。平台算法的底层逻辑是“高互动即优质”,通过完播率、点赞量、评论量等指标判定内容价值,进而分配更多流量。为提升曝光度,某些科普内容逐渐偏离严谨化、系统化,转向轻量化、噱头化。一方面,内容呈现碎片化、浅层化,拆解为短时长短视频、短图文,适配平台“短平快”的用户阅读习惯与算法标准,仅保留基础话题性知识点,忽视科学原理深度解读;另一方面,标题与表述夸张化,频繁使用噱头词汇,甚至出现“标题刺客”,贴合平台算法对“爆款内容”的偏好,损害科普严谨性。
其次,传播策略则聚焦热点领域,强化平台运营思维。平台“用户兴趣决定流量分配”的算法会优先推送关注度高的内容(如健康、气候),传播者有可能优先聚焦生命科学、医学健康、气候变化等领域,出现有些学者所谓的科学报道健康化。
再次,主体的行为呈现“剧场化”互动特征,且主动亲近平台。科学家与平台的关系从被动对接转向主动亲近,通过打造鲜明人设、高互动性的账号,提升用户粘性、获取传播收益,科普成为“面向用户的表演”。其中也表现出特定的张力,既抱怨平台审核不严、内容被曲解,又对自身平台传播表现满意。
当然,科普流量化的核心特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高度依赖平台算法与传播规则;算法决定内容曝光度、平台规则决定内容形态、流量逻辑决定领域选择。传播收益优先于科学价值;某些科普行为首要目标是获取流量、提升影响力,而非传递科学知识、培育科学思维,逐渐偏离科普核心价值。平台迎合与科学自治的双重博弈;科普既要迎合平台流量逻辑、牺牲部分科学严谨性,也要坚守科学共同体规范、重视同行认可。学科差异需考虑与平台的适配性;短视频平台侧重轻量化内容,知识平台侧重严谨图文,社交平台侧重话题性内容。
科普流量化在带来传播便利的同时,其依附性、功利性也催生诸多隐忧,既有延续科学媒体化的固有问题,也有时代性的一些新问题。
首先是消解科普的核心价值,导致科普浅层化。过度的流量导向会使得科普侧重追求趣味性、噱头性,而忽视科学原理解读与科学思维培育,公众仅能记住零散知识点,无法建立系统认知。同时,过度娱乐化倾向会消解科普严肃性与权威性,让公众对科学形成非严肃认知,削弱科学权威,也就是仅仅关注到了消遣(entertaiment),而忽视了科学、信息消费、消遣和教育(scifortaintion=science+information+entertainment+education)的完整性。
其次是有可能加剧伪科普与谣言的传播。从平台本身来说,存在着侧重内容话题性、互动潜力的“重流量、轻质量”逻辑,这会导致不太容易吸引到流量的优质内容难以获得广泛传播,进而会诱导某些传播者采用夸张、曲解甚至编造的手法,非专业人士也借机发布伪科普与谣言,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加剧公众对科学的误解与质疑。
再次是有可能扭曲科研逻辑,影响科学的严谨性。“英格尔芬格规则”(Ingelfinger Rule)要求作者和研究人员在文章未经过同行评议发表之前,不得向大众媒体公布其研究成果的细节。但在科普流量化趋势的影响下,一些研究人员以及科普账号为获得首发权,会提前发布未充分验证的成果,损害科学真实性与科学共同体声誉。
社会化媒介语境下,科普流量化的趋势愈加明显,这是科普为实现传播、追求收益,主动迎合平台价值的必然结果,其表现、特征既有合理性,也体现出局限性,既为科学传播带来机遇,也潜藏多重隐忧。在开展科普的过程中,需理性看待科普流量化,关键是平衡平台价值与科学价值。一方面要坚守科学严谨性,拒绝噱头化创作,注重知识深度解读,充分利用平台这个工具,另一方面也要大力打击伪科普与谣言,以高质量的科普内容提升公众数字素养与科学素质,缩小数字鸿沟、打破信息茧房,助力科普流量化健康发展。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