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电子科技集团公司第十四研究所的办公室里见到贲德时，他正伏案写着准备宣讲的科普内容。桌上铺着两大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提起雷达，这位中国工程院院士的目光便格外矍铄——“我从学校毕业到今天都在搞雷达，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干别的了，要一直搞雷达搞到底了。”

　　60余年，两部雷达——我国第一部超远程相控阵雷达和第一部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贲德用一生践行着少年时许下的誓言：“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

  贲德接受光明网记者专访（肖春芳摄）

　　赤脚奔跑的求学路

　　1938年4月，贲德出生于吉林省九台县一个农民家庭。家里有四个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小学毕业后，贲德被保送到县城里唯一的中学。学费可以减免，但每月7.5元的伙食费，对这个家庭来说仍是不小的负担。

　　父亲对他说：“你能不能念下去，就看你能不能吃苦了。”为了读书，13岁的贲德每天往返40里路，天不亮就出门，放学后拼命往家跑，到家天已经黑了。“当年哪有钱去买鞋？我就穿着母亲做的布鞋来回跑，没几天就磨出一个洞。”贲德回忆，后来他舍不得穿鞋，出门不远就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跑，快到学校再穿上。 

  青年时期的贲德

　　因为回到家天就黑了，农村没有电，什么都干不了。“每堂课争取在课堂上就学会”，这份在艰苦中磨砺出的记忆力，伴随了他一生。从小学到高中，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后来搞雷达研究，这份“一遍记住”的本事也帮了大忙。

　　1957年，贲德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立下人生目标：“学得文武艺，服务新中国！”

　　深山铸剑，十年磨一“雷”

　　在哈工大念雷达专业，贲德从没见过雷达——“新专业，设备不完善，光念课本和原理。”直到毕业设计去陕西786厂实习，他才第一次看到雷达长什么样。“到了14所就不一样了，地面雷达、警戒雷达、跟踪雷达，什么都接触到。”

　　1964年，贲德接到了一项艰巨任务——参与研制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相控阵雷达。那时，全世界只有美国和苏联掌握这项技术。研究相控阵雷达需要阅读英文资料，而贲德学的是俄文，英文基础几乎为零。他没有退缩，“争分夺秒地背单词和学语法，连吃饭排队、去卫生间的时间都不浪费。短短两个月，他就攻克了语言关。”

　　1969年，国家急需一种能够防御导弹袭击的远程预警雷达。贲德带队用两周时间拿出了设计方案——代号“7010”的远程相控阵雷达。这是一个8层楼高、两个篮球场大的“巨无霸”，拥有数千个天线单元，需要成百上千台机柜、1000多公里的控制导线。

　　雷达阵地选在了河北宣化海拔1600多米的山上。为了抗轰炸，设备放在山洞里，有2米厚的水泥墙保护。贲德在深山一待八年。“我和张光义轮流，他上半年我下半年，一去就是大半年。”床板摞起来铺上木板就是床，夏天潮湿闷热，冬天零下20摄氏度。最难的是把数千路的相位调成一致，“接近一万路微波信号相位一致，太难了”。问题层出不穷，“研制过程就是不断克服困难、不断解决技术问题的过程”。

　　1979年初，7010雷达圆满完成任务。这部雷达用近万个“电子眼”日夜扫描着辽阔天际，将我国对空中目标的清晰瞭望距离延伸了数千公里，荣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国家需要，我就必须做到”

　　7010雷达刚完成，新的任务又来了——研制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这是装在战斗机机头上的“千里眼”，能让战机同时具备上视和下视超视距作战能力。当时，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掌握这项技术，对中国严格保密，“想买都不卖”。

　　贲德坦言：“我心里是没底的，但是国家需要，就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没经验、没资料、没样机，一切从零开始。他带领团队从原理学起，开了一百多项课题，投入三四百名技术人员。难的是“下视”。雷达向下看，地面杂波比目标信号强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倍。解决这个问题，靠的是脉冲多普勒技术。

　　“毫不夸张地说，从接受任务到完成，十年时间我没有休息过，星期天没有休息，节假日大年初一都在工作。”那段时间，贲德的体重也从123斤降到108斤。

　　试飞阶段，白天发现问题连夜改，第二天接着飞。1989年12月，雷达通过鉴定。第二天，贲德就因为心肌炎被送进了医院。

　　“领导信任，国家急需，三百多号工程师跟着你干，如果我工作没做好，大家不都白辛苦了？”最终，他没有辜负这份重托。

　　“世界上有的雷达，我们都有了”

　　“我们靠自己的力量，突破了这项关键技术。打破了国外的‘遏制’。所以，当时它也被称赞是我国研制的一部‘争气雷达’。”30多年过去，谈及此，贲德依旧心潮澎湃。

　　如今，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已应用到歼8、歼-10等系列战机上。“世界上有的雷达，现在我们都有了。”

　　2020年，83岁的贲德荣获江苏省科学技术突出贡献奖。他却说：“这次获奖是团队长期奋斗拼搏的结果，不是我的个人荣誉，而是集体荣誉。”

贲德在东南大学作科学家精神宣讲

　　早已过了退休年龄，贲德仍在工作。每天到20公里外的办公室上班，“早上八点半，准时准点”；带博士生、参加学术会议、还要腾出一些时间来做科普。

　　“不掌握尖端技术，我们就没有发言权，就受制于人。”

　　“攻破新技术，就是在解决困难中前进。每解决一个问题，就是往前走一步。”

　　“原理首先要搞清楚，再列出关键技术，接下来一项项课题攻关。解决问题的笨办法就是花力气、下功夫，这样才能够在科学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关键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必须自强奋斗，敢于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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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逢宣讲，贲德总惦记着对年轻人说点心里话。“做人要好品质，做事要有好本事，还要有好身体。”“要有终身学习的观念。”“希望有志青年加入雷达研究队伍，让我们国家的雷达站在世界高端、高峰。”

　　2026年7月8日，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在京揭晓，88岁的贲德获此殊荣。“我国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的奠基者、相控阵雷达技术的主要开创者、天基监视雷达技术的先行者”。三个沉甸甸的“者”字，概括了他六十余年只做一件事的漫长人生。贲德自己却说：“这不是个人的奖，而是所有‘雷达人’的荣誉。”话轻，事重。这个奖，实至名归。

　　（光明网记者宋雅娟、肖春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