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发现已经存在的世界，工程师创造现在还没有的世界。”7月18日，第二十八届中国科协年会“跨学科科研与人才支撑”专题论坛上，中国工程院院士、原铁道部部长傅志寰在接受光明网记者采访时，用这句话点出了科学家与工程师的本质区别。

  傅志寰认为，中国4000万工程技术人员是科技创新的中坚力量，但社会对他们的认可还远远不够。他呼吁，应该像对科学家、工匠一样，宣传工程师的贡献，让工程师有自己的位置。在他看来，由于社会认同度不高，导致工程师职业吸引力下滑，出现高中毕业生报考工科意愿与工科学生毕业后从业意愿双下降的趋势。

  工程师红利与“看不见”的工程师

  傅志寰表示，过去常说的“人口红利”如今很少被提及，取而代之的是“工程师红利”。跨江大桥、跨海大桥、卫星、新能源汽车、高铁、高压输电、核电站——这些支撑国家发展的重大工程，“基本上都属于工程师的作品”。傅志寰指出，中国拥有的工程技术人员，比科学家人数要多很多。“科学家是创新的源头，但真正把创新落地的，是工程师。”

  然而现实是，在宣传时，工程师的成果常被归于科学家；表彰时，高级工程师有时还被归入“大国工匠”。这就是说，工程师缺乏自己应有的位置。傅志寰呼吁，应该像科学家精神、工匠精神、企业家精神一样，提出“工程师精神”，这样有利于形成支撑科技创新的完整精神链条。

  科学家发现世界，工程师创造世界

  科学家的使命是探索未知、发现规律、认识世界，回答世界的本源“是什么”和“为什么”，其特质是质疑、求真，其成果形式是理论、公式（模型）与论文。工程师的使命是将科学原理转化为技术发明和工程应用，改造世界, 回答“做什么”和“怎么做”，其特质是求实、寻优，即在资源、环境、市场、空间、时限、成本、伦理等多重边界约束的条件下，秉持创新思维、系统权衡、善作善成的职业素养，寻求最优解决方案。其成果是建造过硬的工程与产品。

  他举了一个亲身经历的例子。1998年京沪高速铁路论证时，争论的核心是采用磁悬浮方案还是轮轨方案。有些科学家们认为磁悬浮方案最先进，应该优先选用。但工程师的思维却完全不同：磁悬浮方案的技术掌握在谁手里？能不能与既有铁路网兼容？成本多少？工期多长？争论了多年，最终选择了轮轨方案。

  跨学科是工程师的“必修课”

  傅志寰表示，他二十年前就知道一个概念叫“图钉式人才”“图钉有一根针，后边有个座。形容专业上很精，但知识面又比较宽的人才很受欢迎。”后来又有“π型人才”的说法，π上面一横、两个钉子，代表跨两个学科。傅志寰认为，对于搞大工程的领军工程师来说，可能需要四个、五个、六个“钉子”。“工程涉及技术、经济、环境、安全、政策。光管技术不行，还得控成本、懂协调。”

  他以设计电机为例：“搞电机设计，光懂电不行，还要保证机械强度，又应考虑怎么减重、怎么选绝缘材料、怎么解决散热问题。即不但要懂电，也得懂机械、懂材料、懂热力学。”傅志寰认为，跨学科教育的方向是对的，“别学得太单一，多学几门功课，有利于在工程领域发挥作用”。

  优秀工程师的两种能力

  傅志寰特别强调，优秀的工程师必须具备两种基本能力。一是自我学习能力。“大学不全是教知识，还要培养学生的自学能力。新技术不断出现，人工智能来了，你都得从头学。没有自主学习能力，原来学到的知识再好也会落后，就谈不上创新。”

  二是协调能力。“工程师不是闭门搞研究。无论是建工程还是造产品，都需要一个团队，只有彼此协同，才能取得成功。搞工程，还要跟地方打交道，跟拆迁户打交道。要把各方利益协调好、把问题解决掉，工程设计才能做到最佳。”

  傅志寰还提到了“工程生态论”。他说，工程生态论不同于传统理论，不是把工程看作是死的，而是隐喻为活的生命体（类生命体）。若能把“工程系统”类比为“生态系统”，就会发现工程生态中有许多与自然生态类似的规律。过去讲工程系统，强调的是人为搭建的。然而，“工程生态论”却认为，今天很多工程不是简单的确定性系统，其进化发展既有确定性又有随机性，演化的路径也不一定都是预设好的。构建一种工程生态，就像华为的鸿蒙操作系统一样，不是靠指令让人来使用它，而是“你的“生态”好了，用户就会愿意向你靠拢”。好的工程师要能创造一种生态（例如开源大模型），吸引各方加入。从“系统思维”到“生态思维”，这是工程师需要面对的新课题。（光明网记者 李欣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