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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普伦理的相关议题中,“人们是否有权保持无知”始终是绕不开的命题。而在社交媒体盛行的当下,对于个体来说,显然存在着我们可能愿意对特定的事实保持无知的时刻,尤其是“对于提供匆忙收集的事实的人而言,健康的无知是有用的。”
当然,无知是人类认知的常态,也是个体认知发展的必经阶段,但是对“无知”这一问题的探讨,无法脱离个体认知的真实状态孤立展开。在人类的认知体系中,始终存在着四个相互交织又界限分明的维度——“知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四个维度不仅勾勒出个体认知的全貌,更揭示了“保持无知”的多元形态、权利根基与伦理边界。我们应该承认,“保持无知”的权利,并非对反智行为的纵容,而是对个体认知自主权的尊重,是把握好科普伦理的一个重要前提,还是培养公众科学理性的重要路径。
从上述四个维度的视角来看,“保持无知”的权利,根植于认知自由的本质与人类生存的理性选择。“知道自己知道”是认知的确定状态,代表个体已掌握并能主动运用的知识;“知道自己不知道”是认知的反思状态,个体清晰地知晓自身的认知盲区;“不知道自己知道”是认知的隐性状态,知识潜藏于个体的经验、直觉或潜意识中,未被显性唤醒;“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则是认知的盲区状态,个体对自身的未知毫无察觉。这四种状态构成了个体认知的完整图谱,而“无知”恰恰贯穿于其中三种非全知的状态之中。
处于“知道自己不知道”状态的个体,可选择主动探索认知盲区,也可选择维持无知状态;处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状态的个体,有权拒绝未经邀请的知识灌输,不被强制唤醒认知盲区;处于“不知道自己知道”状态的个体,也可选择不唤醒隐性知识,专注于自身已有的认知领域。而在科普的过程中,需要相应的适配策略,如果以“必须知晓”为借口剥夺个体的认知选择权,便违背了认知自由的原则,也不符合科普的初衷。
信息过载时代的理性防御,进一步强化了“保持无知”的合理性。在信息爆炸的当下,海量知识与信息持续冲击着个体的认知体系,而个体的认知资源、精力与时间都是有限的。对于非专业、非必要的知识领域,个体选择“保持无知”,本质上是一种理性的自我保护策略,即“策略性无知”。处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状态的个体,主动屏蔽非必要信息,避免认知资源被无效信息消耗;处于“知道自己不知道”却无探索需求的个体,选择维持无知状态,聚焦于自身“知道自己知道”的核心认知领域。这种选择并非愚昧,而是高效整合认知资源、适配现代信息环境的生存智慧。就像《自洽的大脑》一书所表明的那样,大脑进化所适应的环境与我们当下所处环境之间存在着错配,为了让大脑实现自洽,我们就需要调整自身行为,抑或重塑周围环境,当然也有人会选择忽视。
当然,“保持无知”的权利并非绝对,它应该有明确的且实时调整的边界。当个体的无知状态触及公共利益、公共安全或公共责任时,“保持无知”的权利便会让位于社会责任,这也是科普伦理必须坚守的责任红线。
以公共安全为例,在关乎每一个人的生命健康与社会福祉的领域,个体的无知状态可能转化为对自身与他人的双重风险。如果处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状态的个体,对应急避险、火灾逃生技巧等知识毫无认知,一旦面临公共危机,不仅会危及自身安全,还可能因盲目行为破坏公共秩序、伤害他人权益;如果处于“知道自己不知道”却刻意回避相关知识的个体,同样会放大公共风险。这方面的科普是具有强烈公共属性的责任行动,需要主动触达公众,针对性填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认知盲区,引导“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个体主动学习,让必要的科学知识成为守护公共安全的屏障。
再以公共决策为例,重大公共议题中的个体无知状态可能导致非理性决策,损害公共利益。如果处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状态,就会因缺乏相关科学常识,难以理性评估决策的潜在风险;如果处于“知道自己不知道”却不愿学习的状态,可能因认知盲区做出违背科学精神的决策。因而需要通过科普的方式让个体具备基本的科学常识,主动为其提供知识支撑,帮助其认清认知盲区,补充必要的科学知识,确保公共决策的理性与科学。
在“缺失模型”为特征的科普模式中,传播者始终占据主导地位,把受众看作无知的“空瓶子”,忽视个体的认知自主权与不同认知维度的需求差异。而当前需要构建承认“保持无知”状态的科学传播生态。
针对“知道自己知道”的个体,提供深化拓展的专业内容,满足其知识钻研的需求;针对“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个体,提供入门易懂的基础内容,搭建认知升级的桥梁;针对“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个体,以场景化、生活化的方式唤醒隐性知识,让潜藏的认知价值显现;针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且无探索需求的个体,不进行强制灌输,仅保留畅通的信息渠道,实现“有求必应”。
个体认知状态的多样性,决定了科普不能采取一刀切的传播模式,而要实现精准分层传播。对于“知道自己知道”并渴望深化,或“知道自己不知道”并主动探索的状态,需为其提供深度、系统、前沿的科普内容,助力其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对于“不知道自己知道”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状态,需将科学知识嵌入日常生活场景,以低门槛、无负担的方式唤醒认知、填补盲区;对于“知道自己不知道”却选择保持无知的状态,需在尊重其选择的前提下确保信息渠道的畅通,让其在有需求时能快速获取准确、可靠的科学知识。
提升科普的质量需要注重价值引领的重要性,通过传播科学的思维方式、探究方法与精神内核,帮助个体理性认知自身的认知状态。进而不仅传播科学结论,更推动其理解科学的运作逻辑,学会理性看待自身的认知盲区与已知领域,培育批判性思维与科学精神。
从科普工作者的角度来说,也需要注意科普伦理的问题。首先,要澄清科学的不确定性,阐释“已知的未知”与未知的未知,不夸大,不隐瞒,让不同认知状态的个体都能明确科学的局限性,避免盲目轻信;其次,要避免制造认知焦虑,不以标题刺客等方式进行恐吓式传播,减少公众的认知负担,避免让个体陷入恐慌;最后,需要区分“科学事实”与“基于事实的建议或者观点”,让个体在充分了解信息的基础上自主做出选择,尊重不同认知状态下个体的自主决策。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