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右上角
微信好友
朋友圈

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

很长一段时间里,科学与科幻被视作两种彼此关联却又彼此分离的知识体系。科学追求证据、验证与确定性,科幻则面向假设、推演与可能性。前者生产事实,后者组织想象。现代社会也因此形成了一种默认结构。科学负责创造未来,而科幻负责描述未来。然而,在当下,这一边界正在迅速瓦解。一个越来越值得注意的变化是科学界开始主动需要科幻。
究其原因,这是因为当代技术演化已经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复杂性文明阶段。AI、大模型、脑机接口、合成生物学、数字生命、空间计算等技术,开始触及“意识是什么”“人是什么”“社会如何组织”“文明如何延续”等根本性命题。技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进入人类存在论层面。而在这一层面上,仅靠实验、数据与算法,已经不足以提供完整答案。因为科学能够回答技术是否可能,却无法单独回答技术将把人类带向何处。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科幻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它逐渐成为一种关于未来社会的预演机制。换言之,当技术开始超越社会经验时,科幻便成为文明提前体验未来的方式。它所生产的是一种尚未到来的社会经验。
这种变化,在近年来已经变得尤为明显。2026年,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在一项关于AI“智能体失配”的后续研究中进一步提出,模型对人工智能行为的某些预期,很可能受到科幻故事中“不够对齐的AI”形象影响。为此,研究人员尝试使用描写人工智能以符合伦理规范方式行动的虚构故事进行训练,以改变模型所形成的AI人格表征。
这一变化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科幻从技术文明的外围评论,进入技术生成过程内部。过去,人类通过科幻理解未来。而今天,AI甚至可能通过科幻理解人类。因此,科幻被AI企业视为一种模型伦理环境。而未来技术的发展,已不仅取决于算力、参数与算法结构,也取决于人类长期积累的未来叙事。某种意义上,人类关于未来的想象,正在反向塑造未来本身。
2025年2月,2025年2月,谷歌深度思维(Google DeepMind)发布“人工智能共同科学家”(AI Co-Scientist),将其定义为帮助科学家生成研究假说和研究方案的多智能体系统。此后,该系统在斯坦福大学(Stanford University)、帝国理工学院(Imperial College London)等机构研究人员参与的实验中得到测试。“共同科学家”这一命名本身所透露出的认知变化,说明科学界对于知识生产主体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AI开始被纳入科研共同体的结构之中。而这种结构,几乎正是过去几十年科幻作品中不断出现的未来图景——机器研究员、数字实验室、人机协同知识生产。
同在2025年春季,OpenAI与美国能源部国家实验室系统联合举办“1000名科学家的人工智能头脑风暴”(1000 Scientist AI Jam Session)。活动最终汇聚约1500名科学家,在9个国家实验室开展人工智能辅助科学研究的实践测试。它的意义在于让人们开始面对一个新的问题,当人工智能进入知识生产过程,未来的科学共同体将如何重新组织?
AI时代真正的问题是文明问题。工业时代的技术演化,大体仍属于线性增长逻辑。蒸汽机、电力、铁路、流水线改变的是生产效率。而今天的AI、数字人格与合成智能,则开始改变知识、意识、劳动乃至主体性的定义。技术的影响已经从“工具层”上升到“文明层”。而文明层的问题仅靠实验室是无法提前解决的。实验室能够验证事实,却无法提前体验未来社会的情感结构。它可以测试算法效率,却无法计算技术如何改变孤独、亲密、身份、权力与恐惧。它可以预测市场,却无法预测文明心理。因此,当代科技发展正在出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悖论。技术进步的速度已经开始超过社会情感与伦理结构的更新速度。而科幻之所以重新变得重要,恰恰是因为它能够承担这种未来经验生成的功能。
科幻真正强大的地方,其实并不在于预测正确与否,而在于能够让人类提前预演尚未到来的世界。它能够让社会在技术真正到来之前,率先经历未来文明中的焦虑、失控、秩序重组与价值冲突。也因此,今天越来越多科学共同体开始主动吸纳科幻,这是因为科学本身开始需要一种新的“文明模拟系统”。
国际学术界对此也已有越来越多讨论。2025年,《科学与工程伦理》(Science and Engineering Ethics)发表研究论文《利用生成性认知与科幻小说促进对人工智能“助推”体验的思辨性反思》(Using Generative Knowing and Science Fiction for Fostering Speculative Reflection on AI-nudge Experience),探讨利用科幻和思辨性方法帮助研究者理解人工智能如何影响人的行为和主体经验。同年,《未来》(Futures)刊发“共同体验式未来构想”(co-experiential futuring)研究,将思辨设计、艺术实践与未来研究结合起来,通过故事书写、情境表演和原型制作等方式,让参与者共同体验和构想不同的未来。
未来想象能力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战略资源,它越来越多地进入科技创新、公共治理乃至国家战略的讨论之中。在国家层面,这种趋势同样有所体现。英国国防部门近年来已经开始主动吸纳科幻创作者参与未来情境构想。英国国防科技实验室(Defenc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boratory,Dstl)开展的“国防科学与技术未来”(Defenc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Futures)项目,就曾邀请科幻作家围绕人工智能、无人系统、数据治理和未来战争等议题创作情境故事,以帮助国防研究者从非传统视角思考未来风险与技术变迁。
俄罗斯等国家也通过科幻论坛、未来研究和科技文化活动,加强科学家、青年研究者与科幻创作者之间的交流。例如,2024年11月,俄罗斯举办“发明未来”国际科幻论坛(International Science Fiction Symposium: Inventing the Future),邀请科学家、研究人员、未来学家、科幻作家及政府部门人士共同讨论人工智能、未来数字社会、文明发展等议题。类似实践表明科幻正在从单纯的文学类型进入未来研究、科技创新和社会治理的更广阔空间。
从这个角度可以窥见今天科学与科幻关系的变化。当技术越来越深地进入文明结构,科学需要不断追问实现之后我们将如何生活。而这恰恰是科幻长期以来最擅长提出的问题。技术可以创造未来,但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需要人类去想象、讨论和选择。AI时代科幻价值的重新凸显,也正在于此。它让人类在未来真正到来之前,先以故事的方式进入未来,以想象的方式体验未来,并由此重新思考我们希望创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作者:姚利芬 中国科普研究所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