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总被贴上“落后保守”的标签，认为重大技术创新远晚于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近日，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的西沟遗址的一项新发现颠覆了这一认知。这里出土的2601件石制品，经科学测定距今约16万至7.2万年。这些石器不仅能看出当时的古人类已有一套系统制作小石片的方法，更证实了这是目前东亚已知最早的给工具装柄的技术。这一成果在线发表于《自然·通讯》，为揭示东亚古人类的技术智慧与演化脉络提供了关键证据。

图1 西沟遗址的地理位置（a-b）与地层年代（c）

  距今约30万年到5万年，也就是地质上的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是人类演化的关键阶段。那时候，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的古人类，已经掌握了像勒瓦娄哇预制石核、给工具装柄这样的复杂技能。而东亚的旧石器文化，却长期被贴上“简单保守”的标签，学界大多认为，这里的重大技术变革，要晚到距今约4万年才出现。

  西沟遗址的发现，打破了这一固有印象。2017年遗址被发现后，2019至2021年的考古发掘工作顺利推进。2021年的发掘面积达243平方米，共揭露6个地层单位。其中第2至5层为主要文化层，沉积物以不同颜色的粉砂质黏土为主，物源多来自远源和近源的风成物质，河流搬运组分占比极低。

  为精准确定遗址年代，科研团队采用多种释光测年技术交叉验证。最终依据石英热转移回授光释光测年结果，确定西沟遗址文化层的年代跨度为约16万至7.2万年，为后续研究搭建起可靠的时间框架。

图2 西沟遗址出土的Core-on-flake（a）与盘状石核（b），以及带铤（c）与修背工具（d）

  走进西沟遗址这个“史前石器作坊”，就能看出当时古人类的技术规划能力相当出色。他们熟练掌握了两种核心的石器加工方法：一种是从大石片上剥取小石片，他们会挑选个头大、质地厚的石片当原料，用来连续剥取刃口锋利的小石片；另一种是盘状石核技术，能精准控制石核大小，高效剥出更多石器，比普通简单石核的产出量高得多。

图3 西沟两种不同装柄方式的工具示意图

  出土的石制工具更是展现出专门化与多样性的特点，刮削器、钻器、凹缺器、锯齿刃器等类型一应俱全。其中最具突破性的发现，是22件经过基部修理的工具，占工具总数的8.7%。这些工具包含13件带铤工具和9件修背工具，微痕分析明确证实，它们都留有装柄使用的痕迹。

  研究确认，这些工具至少存在嵌入式和倚靠式两种柄部连接方式。这是目前东亚已知最早、由技术类型和微痕分析共同佐证的复合工具证据，将该地区装柄技术的出现时间大幅提前。

图4 西沟装柄石器制作(倚靠式)复原图 (袁崇皓绘)

  功能分析进一步揭示，西沟遗址的石器堪称“多功能史前工具”。钻具可完成穿刺、锯、切割、钻孔等多种操作，部分工具上还留有加工木材或芦苇等植物的痕迹。还有一些工具同时具备雕刻、削刮等功能，足见古人类对工具多功能性的深度开发。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制作精良的工具，原料多为石英和石英岩。这一发现打破了石英材质不适合制作精细石器的传统认知，充分体现出古人类对本地原料的高效技术管理能力。

  西沟遗址的发现并非孤证。近年来，中国多个中更新世晚期至晚更新世早期的旧石器遗址，陆续出土了复杂行为的证据。灵井许昌人遗址发现了盘状石核技术、骨器制作以及象征性刻划与赭石使用的痕迹；萨拉乌苏和乌兰木伦遗址出土了装柄工具；云贵高原则发现了勒瓦娄哇技术相关遗存和早期木质工具。

  这些发现共同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在约30万至5万年前的东亚，古人类已发展出预制石核技术、装柄技术、骨器制作、颜料使用等复杂文化行为，技术水平和行为能力与非洲、欧亚大陆西部的同期古人类不相上下。

  科研人员指出，这一时期的东亚正处于气候强烈波动的背景下。古人类通过发展灵活多样的石器技术，形成了适应环境变化的生存策略。而技术创新的背后，是东亚地区脑容量较大的史前人群的认知能力提升，二者存在密切关联。

  西沟遗址的考古成果，不仅改写了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发展的传统叙事，提示学界重新审视以石英和石英岩为代表的东亚旧石器材料的必要性与迫切性，也为探讨人类体质演化关键阶段所展现的行为适应能力提供了重要案例，再一次证明东亚地区在全球人类演化研究中的关键地位。

  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岳健平副研究员、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宋国定教授为本文共同第一作者，古脊椎所杨石霞研究员、地环所康树刚研究员、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Michael Petraglia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本研究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文物保护项目的阶段性成果，得到河南省文物局、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中国科学院青年创新促进会、陕西省自然科学基础研究计划、中国科学院国际伙伴计划、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与部门的大力支持和资助。（宋雅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