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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大鹏
在知识传播与认知研究的语境中,“缺失模型”曾长期占据主导地位。这一模型将受众预设为“空白的容器”,认为知识传播的核心使命是将专家掌握的正确知识填补到受众的认知缺口之中,仿佛只要完成信息的单向传递,就能实现认知的统一与完善。然而,随着媒介技术的迭代、认知科学的发展以及公众主体意识的觉醒,缺失模型的局限性日益凸显,其主导地位逐渐被更具互动性、包容性的传播范式所取代。但需要明确的是,缺失模型的终结,绝不意味着知识缺失的消亡——它只是改变了知识缺失的表现形式、存在场景,而人类对未知的探索、对认知盲区的填补,始终是永恒的命题。
“缺失模型”之所以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发挥作用,是因为在信息相对匮乏、知识垄断程度较高的年代,专家群体掌握着稀缺的知识资源,而公众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难以对知识的真实性、专业性进行有效甄别。此时,缺失模型作为一种高效的知识传递方式,在普及基础科学、传播实用技能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通过讲座、科普读物等形式,将科学知识从实验室传递到大众手中,有效弥补了公众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等领域的知识空白。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缺失模型的弊端逐渐暴露。一方面,它忽视了公众的主体性与能动性,将受众视为被动接受知识的客体,忽视了不同群体的认知差异、兴趣需求与价值判断,导致知识传播往往流于形式,难以真正被受众理解、吸收与运用。另一方面,在信息爆炸的当下,公众获取知识的渠道日益多元,社交媒体、短视频、知识平台等成为知识传播的重要载体,知识不再被专家群体垄断,普通人也能通过自主搜索、交流分享获取各类信息。这种情况下,单纯的知识填补已无法满足公众的需求,受众更需要的是对知识的筛选、解读与应用能力,而非被动接受现成的结论。此外,认知科学的研究表明,人类的认知过程并非简单的空白填充,而是基于已有经验、认知结构的主动建构,缺失模型所预设的知识空白,在现实中往往是认知偏差、信息碎片化等更为复杂的形态,这也决定了其难以适应新时代的认知需求。
于是,对话模型、参与模型等更具互动性的传播范式成为主流。这些新范式强调专家与公众的平等对话,注重倾听公众的需求与困惑,鼓励公众主动参与知识的生产与传播过程。这种转变,本质上是对人类认知规律的尊重,也是对知识传播本质的回归——知识传播不仅是传递,更是理解与共鸣。
但我们也要认识到,缺失模型的终结,只是改变了知识传播的方式,并未消除知识缺失本身。事实上,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知识缺失以更加隐蔽、复杂的形态存在,甚至在某些领域呈现出加剧的趋势。这种新形态的知识缺失,不再是简单的一无所知,而是表现为认知偏差、信息茧房、知识碎片化等多种形式。
认知偏差的普遍存在,是知识缺失的重要表现形式。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公众虽然能够获取大量信息,但由于缺乏专业的筛选、判断能力,往往容易被虚假信息、片面观点误导,形成错误的认知。这种认知偏差,比单纯的知识空白更具危害性,它可能误导公众的行为选择,甚至影响社会共识的形成。
信息茧房的固化,进一步加剧了知识缺失的不平等。算法推荐的强化,使得各大平台根据用户的兴趣偏好推送信息,用户长期处于自己熟悉的信息环境中,逐渐丧失接触多元观点、陌生知识的机会。这种信息茧房,使得不同群体之间的知识鸿沟不断扩大,一些人被局限在狭窄的认知范围内,而另一些人则能够接触到更全面、更专业的知识,知识缺失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
知识碎片化则导致公众难以形成系统的认知体系。当下,公众获取知识的方式多为碎片化阅读,短视频、短文等形式虽然便捷,却难以传递完整的知识体系与逻辑链条。许多人看似掌握了大量知识,实则只是记住了一些零散的知识点,无法将其串联起来,形成对事物的全面、深刻的认知。这种碎片化的知识积累,本质上也是一种知识缺失——它缺乏系统性与深度,无法帮助公众真正理解世界、解决问题。
而在专业领域,知识缺失依然是普遍存在的现实。随着科学技术的快速发展,知识更新的速度日益加快,新的学科、新的理论不断涌现,即便是专业人士,也难以完全跟上知识更新的步伐,存在一定的知识盲区。而对于普通公众而言,面对日益专业化、精细化的知识体系,更容易出现知识缺失。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加需要加强对新技术,新知识的普及。
之所以说,缺失模型的终结并不意味着不存在知识的缺失,是因为不能混淆“知识传播范式”与“知识缺失本身”这两个不同的概念。缺失模型曾经是一种知识传播的方式,它的终结只是意味着我们不再用“单向填补”的方式传递知识,而知识缺失是人类认知的固有属性——只要人类对世界的探索没有停止,只要知识在不断更新发展,知识缺失就会始终存在。从本质上来说,人类的认知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填补知识缺失、突破认知盲区的过程,这种过程不会因为传播范式的改变而停止。
面对缺失模型终结后依然存在的知识缺失,我们需要树立正确的认知,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推动知识传播向更高效、更包容、更具针对性的方向发展。
首先要摒弃“知识传播就是填补空白”的传统观念,尊重公众的主体性,注重培养公众的信息筛选能力、批判性思维能力与知识应用能力。在知识传播过程中,传播者也需要公众平等对话,不仰视,不俯视,要平视,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读专业知识,帮助公众理解知识的本质与价值,而非单纯传递结论。
其次是打破信息茧房,推动知识的多元传播。平台企业应承担起社会责任,优化算法推荐机制,减少信息同质化,主动推送多元、优质的知识内容,引导用户接触不同领域、不同观点的知识,拓宽认知视野。当然,公众也要打破思维惯性,有意识地关注陌生领域的知识,主动参与知识的交流与探讨,避免被单一信息所局限。
再次是注重知识的系统性传播,摆脱知识碎片化的困境。注重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将零散的知识点串联起来,形成系统的认知。
最后是鼓励知识的全民参与,推动知识生产的多元化。知识并非专家群体的专属,普通人也可以通过实践、观察、思考,产生有价值的知识。需要搭建开放的知识交流平台,鼓励公众分享自己的经验、见解与知识,形成专业引领、全民参与的知识传播格局,让知识在交流中不断丰富、完善,从而更好地填补知识缺失,推动人类认知的进步。
总之,缺失模型的终结,是知识传播范式的进步,是人类对认知规律认识的深化,但这绝不意味着知识缺失的消亡,相反,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知识缺失以更复杂、更隐蔽的形态存在,对我们的知识传播与认知提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既要承认知识缺失的客观存在,也要积极探索应对知识缺失的有效路径,通过完善知识传播体系、培养公众认知能力、推动知识全民参与,不断填补认知盲区,让知识真正成为推动个人成长、社会进步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