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由中国科学技术协会主办，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黑龙江自然辩证法研究会、天津市自然辩证法研究会承办的第二十八届中国科协年会“跨学科科研与人才支撑”专题论坛上，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研究员胡忠军在接受光明网记者采访时，从自己的科研经历和科学史上诸多案例出发，表达了自己对跨学科的观点：那些对人类文明产生深刻影响的科学家，往往不是“偏科”培养出来的。

  在他看来，跨学科不仅是一种科研方法，更是一种思维习惯，而这一切的根基，是广博的通识教育。

  科学史上的“通才”基因

  胡忠军首先从自己的师承讲起。他的导师师从德国现代低温工程开创者之一，再往上追溯是固体物理学的开拓者之一，再往上便是量子概念的提出者普朗克，这位物理学家同时是一名出色的钢琴高手。

  他接着梳理：普朗克的老师亥姆霍兹，既研究声学又提出能量守恒定律；再往前是洪堡，世界地理学的创始人，“被称为最后一个博物学家，知识面特别广”。胡忠军又举了法拉第和丁达尔的例子，这些人没有受过系统的大学本科教育，但通过听科普讲座和自学，“在很多个不同领域都有重要贡献”。

  “这些人为什么能对科学和人类文明产生重要影响？因为他们有很强的好奇心，对自然界有很强的好奇心。基于这种好奇心和求知欲，他们去广泛涉猎。”胡忠军说，“大学的分科反而把人的求知欲和思维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局限了。”

  从火箭推进到热声制冷，亲身经历跨界解决问题

  胡忠军分享了自己的科研经历。他本科学习食品冷冻冷藏，读研时接到低温火箭的一个课题：液氢液氧燃烧后产生的水蒸气在零下200多度的环境里会结冰堵塞发动机，需要模拟结冰过程。当时对他最有用的资料并非航空航天领域的理论，而是大气物理，能够研究降雨降雪、云的形成。“用了那里的基本原理和方法，解决了火箭低温推进的小问题。”他说。

  后来，他又转向热声制冷，不得不学习声学、信号处理、时间序列分析等与原本热物理完全不同的课程。他举例，当年有一门数学课叫“平稳过程与时间序列分析”，难度很高：“毛玻璃黑板有四大块，我的同学是力学所应用数学出身，老师布置一道题目，他上去把四块黑板都写满了，我还没明白，然后人家都要擦掉了。另有一门数学课考试的时候，老师出三道题，三小时，只给你三行字和六张A3纸，三小时我只完成了两道半。”

  他说，那段学习经历“非常艰苦、很难理解”，但后来从事跨学科的前沿研究时，恰恰是这些看似“无用”的数学工具，成了他解决问题的关键支撑。

  胡忠军表示，做前沿研究，“需要各种各样积累出来的知识——研究声波怎么增强，就要去学声学；研究信号怎么屏蔽，就去查信号处理”。

  “你要想解决别人没研究明白的东西，里面涉及的所有门类你都得去了解、去学习。”胡忠军说。他认为，正是这种跨越多个学科的训练，让他后来在接到完全陌生领域的散裂中子源正仲氢转化等任务时“敢接、能做”——因为“所有方法的逻辑是相通的”。

  东西方智慧的“不期而遇”

  胡忠军讲了一个科学家的故事。量子力学奠基人玻尔有一位助手的夫人是位翻译家，在一次聚会时，她建议玻尔去了解《易经》。玻尔提出了“互补性原理”与之类似，后来设计家族族徽时也采用了太极图的元素。“海森堡提出的测不准原理（不确定性原理），与东方哲学也高度契合。”胡忠军说。

  在他看来，科学发现往往不来自单一学科内部的知识积累，而来自跨界的灵感碰撞。“如果没有这个偶然的文化交汇，对量子力学的理解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他补充说，中国古人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有了制冷方面朴素的科学思想，比如《列子》等典籍中记载的“夏造冰”的方法，“只是这些科技思想在流传过程中没有被充分挖掘”。

  “中国古代的汉字里就有丰富的科学技术。”胡忠军举例说，翻译元素周期表的郑贞文是一位化学家，但文学功底深厚。气体元素用气字头、金属用金字旁、半导体等用石字旁，“没有很好的人文修养，造不出这些字，让你一眼就知道它是什么状态”。在他看来，科学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深深植根于文化的土壤。

  通识教育：面向未来的根基

  胡忠军认为，培养能够应对未知挑战的人才，关键在于通识教育。“在中学阶段可以有分科，但一定要有一些选修的，或者必修但不考试的课程，文学、哲学、科技史的熏陶，让年轻人有这个基础。”他提到，华中科技大学原校长杨叔子曾要求博士生必修《大学语文》，甚至背诵《道德经》，“目的就是让搞工科、搞理科的人具备文学的基础，思维才能打开”。

  他进一步说：“哲学讲认识论，讲人是怎么认识世界的。理解了哲学，就知道科学发展其实是一种对自然世界的理解。”在他看来，今天的教育体系虽然已经形成分科培养的传统，但在面向未来的创新人才培养上，“应该让年轻人有更广泛的知识积累和科学素养”。

  胡忠军说，科学精神和科学思想需要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来传递，“AI可以告诉你标准化的知识，但它不会告诉你串联起来的科学精神、科学家的经验——这些需要人去领悟，悟到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他认为，无论是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都应该为学生打开更多扇窗，让他们看到不同领域的风景，因为未来的重大突破，往往发生在学科的交叉地带。

  记者：李欣哲

  剪辑：陈偲（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