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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技创新的角度来说,重大科技成果一经发布,常常能迅速占据媒体头条,收获一波集中的公众关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多数成果又渐渐归于沉寂。应该说,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重点实验室、各类科研项目中蕴藏着丰富且独特的一手科技资源,但是如果从科技资源科普转化的视角来说,如果科技成果的发布和传播依旧停留在单次新闻发布的浅层模式上,那么就难以持续转化为稳定且高质量的科普供给。
我们已然看到,国家层面出台了多项推动科技资源科普转化的政策和制度安排,因而,当下实践推进的重心需要从持续完善顶层设计转向探寻落地措施,搭建可运转、可持续的转化路径。而要推动重大科技资源科普化走深走实,关键在于在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重点实验室与科研项目内部建立常态化科普转化机制,推动科研与科普并行开展,疏通实践当中各类现实堵点。
在谈到科研人员做科普面临的窘境时,很多人习惯把科普转化难以长效推进的原因简单归结为科研人员时间有限、不擅长面向公众表达。但如果深入实践场景观察不难发现,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缺少传播素材,而在于科普转化长期处于科研链条的后置环节,没有形成闭环、可持续的工作流程。不少科研团队下意识将科普视作论文刊发、项目结题、成果获奖之后的附加事项,属于可选择、可取舍的增量工作。每当重大科研成果诞生,才临时配合媒体开展集中宣传,本质上属于“应急式”科普,既没有长期的内容开发规划,也缺少常态化运营思维。依靠科研人员个体情怀驱动的科普模式先天存在不确定性,一旦项目周期结束、团队人员发生变动,相关科普工作很容易随之停滞。
与此同时,各类重大科研平台内部也没有全部形成清晰稳定的科普工作权责体系,大多没有专门岗位承接科普转化相关工作,科研负责人、一线研究者、宣传人员之间缺少常态化协同机制,素材挖掘、内容创作、对外联络全部依靠临时协调,大量珍贵的原生科研素材无法沉淀为能够反复使用的科普内容资产。
此外,学术话语向大众话语顺畅转译链条的断裂,进一步加剧了科普转化的现实困境。科研人员熟悉严谨规范的学术表达,擅长阐释专业逻辑与实验结论,但大多缺少面向不同群体开展叙事重构、通俗转译的能力;科普从业者熟悉大众传播规律,优势又很难深度跟进前沿科研进程,难以精准把握研究的科学内核与细节脉络。两类主体之间缺少稳定、持续的对接渠道,装置建设历程、反复试错的科研过程、观测影像、原始数据、科研人员真实的攻关故事长期闲置。
大量科普工作仅仅复述新闻通稿中的最终结论,公众只知晓一项重大科技获得成功,却难以理解研究试图回应怎样的科学问题,攻关过程经历了哪些曲折,这项成果又与社会发展、普通人的生活存在何种关联。缺少深度共情的科普很难延续新闻热点带来的短暂关注,而优质科技资源与各类科普场景之间存在信息壁垒,实验室、大装置手握丰富科普资源,科技馆、中小学、新媒体平台持续寻找前沿科普内容,供需两端信息不通,大量优质资源陷入“养在深闺”的窘境。
这种状况让我们不难发现,零散、被动、后置开展的科普活动难以奏效,想要跳出重大科技成果“红于头条、很快沉寂”的困境,根本出路是搭建一套贯穿科研全过程的常态化科普转化方法体系,推动科普转化从科研收尾阶段的临时任务,转变为与科研工作同步推进的并行事项。这就要求,常态化转化首先是实现工作时序的前移,推动科普筹划前置布局。在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建设、重点实验室日常运行、科研项目实施的完整周期内,同步考量科普价值挖掘,不再等到成果产出之后才去策划科普内容。这就保证了科研推进的各个阶段都具备可供挖掘的科普价值,装置调试、实验观测、数据分析、难题攻坚的全过程都蕴藏鲜活的科普叙事,持续跟进科研进程、常态化归集原始素材,搭建内部科普素材资源库,持续收纳科研影像、观测资料、攻关记录、科研亲历故事,跳出只聚焦最终科研成果的素材采集惯性。
当然,素材归集只是科普转化的起点,从原生科研资料到面向公众的科普产品,需要完成多层次系统性的内容再造。首先是知识层面的转化,剥离晦涩的专业术语、复杂模型,提炼研究背后核心科学问题,坚守科学准确这一底线;其次是叙事层面的转化,摒弃单向灌输式的科普思路,把数据、实验结论嵌入完整叙事脉络,挖掘科研过程中的思考与波折,消弭前沿科学与普通公众之间的距离;最后是价值层面的转化,站在公众视角回应核心关切,阐释相关研究能够解决哪些现实问题,厘清前沿科技与社会发展、大众生活之间的内在联系,让公众读懂科研背后的现实意义。
依托这套转化逻辑,再针对不同受众实施分众化内容开发,面向青少年打造研学课程、互动实验素材,面向普通大众产出图文、短视频等轻量化内容,面向深度科技爱好者组织沙龙、线上分享,避免一套内容不加区分地供给所有人群,切实提升科普转化效能。
此外,稳定的转化工作离不开持续协同的主体支撑,构建科研人员与科普专业力量长期配合的协作模式,是打通转化堵点的重要抓手。仅依靠科研人员或是科普从业者独立完成科普转化,往往难以同时兼顾科学严谨性与传播吸引力。这就需要培育长期稳定的协作搭档,由科研人员把控内容科学性,提供一手科研信息,科普专业力量负责叙事设计、视觉呈现、传播方案策划。同时面向科研团队持续开展科普能力赋能,围绕通俗表达、故事建构、新媒体传播等方向组织交流培训,循序渐进提升科研人员自主开展科普转化的能力。这种长期协作模式,区别于成果发布前夕临时组建的短期合作,能够跟随科研进展持续产出科普内容,伴随项目推进迭代更新,真正实现从一次性新闻传播转向动态、持续的科普供给。
内容生产完成之后,还需要打通稳定的对外输出通道,建立常态化场景对接机制,防止科普产品完成之后闲置。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重点实验室可以固化公众开放、研学接待机制,将实验室、大型科研装置本身打造为常设科普阵地,主动与周边中小学、科普场馆建立长期共建关系,持续落地线下科普活动。同时顺应全媒体传播规律,将长版本科普内容轻量化拆解,适配短视频、图文、直播等多元媒介持续对外输出,拉长重大科技成果的传播周期。在此基础上搭建常态化资源对接渠道,整合各类前沿科研平台的科普资源,持续对接各类科普传播载体,打通资源供给端与需求端的信息壁垒,让已经完成转化的科普内容持续找到落地场景。
建立常态化科普转化机制,推动科研与科普并行开展,并不是简单给科研团队增加额外工作负担,而是推动科技创新与科学普及双向赋能。科技创新源源不断产出可供挖掘的科普原料,高质量科普转化能够持续提升公众科学素养,培育全社会创新文化,反过来为科技创新营造包容友好的社会环境。当下诸多前沿科技成果止步于短期新闻热度,根源并非缺少可供传播的科技素材,而是缺少一套长期可持续运转的转化路径。依托临时宣传催生的热度转瞬即逝,只有建立贯穿科研全过程、流程清晰、多方协同的常态化科普转化体系,打通素材挖掘、内容转译、协同创作、持续传播各个环节的堵点,才能让重大科技成果突破新闻头条短期传播的局限,持续走进大众视野。
科技资源科普化是一项持续性工作,不能单纯依靠成果发布节点的集中宣传。持续打磨成熟可行的转化方法,推动重大科技基础设施、重点实验室、科研项目将科普转化嵌入日常运行之中,让科普工作伴随科研进程同步推进,持续释放重大科技资源蕴藏的科普价值,推动科技创新与科学普及真正两翼协同、同向而行。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