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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上,科学普及往往被视为一种单向度的知识输送行为,是科研群体向公众传递科学知识的线性传播过程。当然,这种以“缺失模型”为表征的模式在特定时期和特定场景下发挥了相应的作用,但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的话,不难发现这种对科学与公众关系的浅层解读,也造成了科学圈层与大众圈层的割裂疏离。传统科普仅聚焦知识覆盖的表层价值,忽视了科学的公共属性与社会属性,陷入“传而不通、普而不深”的发展困境。
如果我们跳出传统单向传输的思维定式,而以空间隐喻为核心视角来看待科普工作,便有可能打破机械的知识传播框架,深挖科学传播的深层逻辑,推动科普从被动的信息输出,转向多元的意义共建与关系共生,重塑新时代科普的实践形态。
科学与公众的空间壁垒,是现代科学专业化发展的历史性产物,二者之间存在着认知上的二元张力。现代学科体系不断细分、科研门槛持续提升,促使科学发展为独立、封闭的专业领域。科学共同体为构建系统化知识体系、巩固专业权威与职业边界,逐步形成了排他性的认知圈层,与普通公众产生天然的认知距离与社交疏离。这种疏离既是科学认知复杂度提升的客观结果,也是科研领域维护专业话语权、留存文化资本的策略性选择。
这种张力还体现在科学家掌握科学,而公众持有意见的认知对立格局。科学领域把持着客观事实,代表着理性、权威与绝对真理;公众认知则源于生活经验,被简单归为感性、通俗的主观意见,二者被隔绝在独立的认知空间内,难以实现平等对话。这不仅是认知层面的隔阂,更是“知识—权力”的空间化体现:科学通过制度化的话语体系,将自身塑造为真理的唯一代言人,而公众的经验认知被系统性弱化、边缘化,最终形成“科学真理空间”与“公众意见空间”的二元割裂,这也是传统科普圈层固化的根源所在。
与此同时,科学所具有的公共属性,注定其无法封闭独立发展,这构成了科普工作中的空间悖论。一方面,科学为守护学科严谨性、维持专业权威性,需要与大众通俗认知保持边界,规避大众化解读带来的认知偏差与专业消解;另一方面,科学研究的终极目标是服务社会、惠及大众,决定了科学必须持续向公共领域开放,回应公众认知需求、对接社会发展现实,获得科学研究工作的合法性。
这一张力进而会衍生出科普工作的特定困境:科学的大众化传播过程,也是精英话语权被稀释、解构的过程。当公众突破圈层壁垒,主动参与科学解读与公共讨论,科研群体单一、固化的专业定义,便无法涵盖科学的全部社会内涵。传统自上而下的灌输式科普,仅能实现浅层知识覆盖,无法消解认知对立、构建价值共识,进而难以实现对科普价值的科学普及。
破解科普的圈层困境与逻辑悖论,核心是颠覆工具化科普定位,完成基于空间隐喻的认知与逻辑转型。传统科普秉持“对象本位”思维,将自身定义为标准化信息传输渠道,核心目标是实现科学知识、科研成果的单向输送,仅追求知识的全域覆盖,却忽视了传播过程的互动性与意义性。而空间隐喻视角下的科普模式,需要跳出浅层传输思维,实现核心关注点的迁移:从聚焦固化的知识传播,转向深耕不同认知主体的交互空间;从静态的知识输出,转向动态的关系构建与价值共生。
这种视角转换,将科普从“内容传播”重构为“公共关系”,核心问题也从“公众掌握了多少科学知识”,转变为“科学共同体与公众构建了何种互动结构”,让科普的本质从“传知识”升级为“建关系、造空间”,从而打破主客对立的传播格局。
在空间隐喻框架下,科普不再是冰冷的知识灌输工具,而是衔接科学圈层与大众圈层的公共交互空间,其本质是异质认知体系间的协商与翻译过程,我们可以把这定义为温和的“认知外交”,也就是双向平等的对话:科研群体以专业证据为基础,公众以生活经验为依托,双方不存在绝对的征服与服从,而是通过持续交流磋商,达成动态的科学共识。
在这一空间中,科学家不再是绝对真理的输出者,公众也不是被动接收知识的容器,双方相互影响、彼此重塑。专业严谨的科学理论与大众鲜活的生活经验、多元的民间认知充分碰撞交融,共同完成科学意义的更新与再造。科普的价值也从单一的知识补课,升级为双向的意义与价值共建,让脱离生活的专业科学落地生根,成为公众可感知、可理解、可运用的公共认知,从根源上消解科学与大众的认知鸿沟。
空间隐喻下的科普模式需要搭建以边界、语境、生态、关系为核心的全新体系。传统科普往往固化受众被动接收的认知定位,而忽视传播场景、受众差异与动态互动的核心价值。空间隐喻模式则以动态空间生态为核心,重新定义科学与大众的边界关系:二者的边界不再是封闭隔绝的壁垒,而是可穿透、可流动的。这样既能守护科学内部的专业严谨性,抵御非理性认知的干扰,又能保障科学价值与公众需求的双向交换、双向滋养。
从实践层面而言,空间隐喻不仅有助于革新科普理论逻辑,也为新时代科普落地提供可参考的路径,新时代科普需要注重优质科学公共空间的构建与常态化运维。
一方面,科普工作需主动打破专业圈层垄断,破除知识话语权壁垒,赋予公众参与科学的权利,推动科学空间的公共化,让科学不再是精英专属的小众领域。
另一方面,需要建立科学的“空间运维”机制,以反向议程设置触发科普工作着力点。此模式下的科普创作需精准捕捉公众生活困惑与科学前沿的交汇点,围绕公众真实关切生产科普内容,实现从“媒体议程设置”到“公众需求导向”的转型。
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的话,科普模式的变化实际上是科学公共空间持续开放、圈层边界不断消融、供需关系逐步平等的演变过程。空间隐喻视角下的科普工作,需要深耕语境互动、关系构建与生态共生,努力消解科学权威与大众认知的二元对立悖论。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