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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缺失模型”为表征的传统科普模式中,科普的目的是填补公众的知识欠缺,专家与受众之间是直接的二元对立关系,专家一方输出,受众一方输入;虽然倡导公众理解科学的学者们主张,这个模式不仅仅包括对科学事实的了解,还包括对科学方法和科学之局限性的领会以及对科学之实用价值和社会影响的正确评价。实际上,这种理解仍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单向的,就像莱文斯坦在一篇文章中认为的那样,所谓的“理解”实际上是“欣赏”。如果我们认同他的观点,便会发现,这个模式下传播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此前(“缺失模型”时代)那样明显的对立,但是依然是存在着某种不平等的意味,因为理解和欣赏的标的物更多地指向传播主体所呈现出来的。当然,随着研究和实践的不断推进,我们越来越倡导,理解是相互的,既需要公众“理解”科学,也需要科学家和科学“理解”公众,这也就意味着当前的科普需要从“知识本位”向“关系本位”和“以人为本”的转型,或者我们可以再前进一步,提出在科普中,关系即服务(Relationship as a Service)。
实际上,科普的终极交付物不应该是零散的知识点,而是科学家、科普机构与公众之间经年累月沉淀的信任关系,因为实践表明,人们会信任他们所信任的机构或者人员所提供的观点和内容。这也就表明,在科普的过程中,关系不再是知识传播的附属载体、辅助手段或价值铺垫,良性的公众联结与信任关系本身,就是科普中独立、可落地、可运营、需配置资源的核心交付单元。通过把“关系经营”的理念纳入科普常态化资源配置体系之中,以制度化方式提升关系服务的价值,有助于对抗信息极化、提升科普的实际效果。
一些针对争议性议题开展的科普之所以效果不好,甚至是引发逆火效应,其原因就在于没有把稳定、持续、可信的关系服务作为前置交付,而是直接呈现严谨的科学结论,其结果便是,公众会通过情绪滤镜、固有偏见、圈层对立心理把这些严谨的科学内容过滤、曲解甚至反向否定。
从实践的层面上来说,科普中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公众是否存在知识储备的缺失,而在于传播主体与公众之间的信任关系是否稳健。“缺失模型”的最大缺陷,便是将二者的关系置于二元对立的状态,或者视为一种可有可无的传播氛围,而非主动建设、值得投入资源的核心维度,这注定难以取得长期的实际效果。由此,当前的科普必须重构底层逻辑:关系先于知识,信任先于内容,双向良性的公众关系不是科普的辅助加成,而是独立的公共服务交付成果,所有科普资源配置、工作开展、绩效评估,都需要围绕关系服务的落地实效重新搭建。
从公共服务与社会资本理论视角来看,“关系即服务”的核心价值,在于将隐形的信任联结转化为可落地、可赋能、可增值的公共服务资产,这套全新的交付逻辑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公共价值,可有效地修正传统科普“内容为王”的话语逻辑。
首先,关系服务是科学公信力的底层基石,能够破解权威失语的行业困境。后真相时代,公众的认知选择不再依赖内容的专业精度,而是依托传播主体的长期可信度。算法传播环境下,维持常态化交付的关系服务,意味着传播主体需要持续开展平等对话、真诚答疑、风险告知、情绪共情,从而长期积累稳定的社会资本。随着社会资本的增加和增值,在公共科技争议爆发时,长期稳定的信任关系能有效地缓解舆论压力,引导公众理性认知,让科学声音被听见、被采信。
其次,关系服务是精准科普的感知触角,能够有效改善科普供需错配的问题。“缺失模型”主导下的科普是供给主导需求,传播主体根据自身认知输出内容,而非根据公众真实需求匹配服务,这就导致供需错配。而将关系作为核心服务交付单元,意味着科普工作的核心动作从“生产内容”转向“经营联结”,通过持续的社群运营、社区深耕、校园对接、民意倾听,建立常态化的需求感知渠道。这种基于关系服务的科普模式,实现了从“盲目内容供给”到“精准需求服务”的转型,大幅提升公共科普资源的配置效率与落地实效。
最后,关系服务是对可持续科普的赋能,能够推动科学文化的持续繁荣。单次的科普内容只能完成瞬时的知识曝光,无法形成长效科普价值。而作为制度化交付的关系服务,具备极强的复利效应,能够持续推动公众从“被动听众”向“主动参与者”转型。稳定的公众联结网络,可吸纳民众接触、理解、接受、参与科学,激发科学兴趣、培养科学思维,在全社会营造科学文化氛围,通过双向服务关系实现“科学赋能科普,科普反哺科学”的良性生态。
“关系即服务”理念的导入,需要长期、真诚、平等的信任联结,在坚持“以人为本”这个原则的基础上,在效果评估维度上从可量化的内容产出、活动场次向公众沟通、精准匹配需求等关系建设工作倾斜或转移,持续推进长期且有效的关系服务建设。同时,也要杜绝刷数据、假打卡、伪活跃的形式主义,防止无信任价值的“无效关系”进一步消解科普的公信力。
后真相与算法时代,科普的核心竞争力不仅在于内容生产能力,更在于公共信任的经营与交付能力。“关系即服务”这一理念意味着:科普不再是单纯的内容生产与活动执行,而是以信任关系为核心的持续性公共服务。
(王大鹏 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
